水牢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仿佛凝固在污浊腥臭的黑暗里。冰冷刺骨的积水,浸泡着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和麻木。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一刻不停地啃噬着朱高煦的意志。海盗每日扔下来的、连猪食都不如的、散发着馊味的食物和浑浊的饮水,是对他身份和尊严最彻底的践踏。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喝下去,哪怕每一次吞咽都引发胃部剧烈的痉挛。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燃烧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固。
偶尔,会有海盗下来,将他拖出去“问话”。问话的地点是山寨中央一块空地,陈祖义或桦山久守会坐在简陋的虎皮椅上,周围聚拢着一群看热闹的、面目狰狞的海盗喽啰。问话的内容千篇一律:明军在辽东的布防、旅顺、金州等港口的虚实、朝廷下一步剿匪的方略、燕王府的兵力、朱棣的动向……有时是陈祖义用粗鄙的言语威逼利诱,有时是桦山久守用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方式套话,有时则是让喽啰用皮鞭、木棍进行“劝说”。
朱高煦的回答永远只有沉默,或者嘶哑的怒骂。皮鞭抽裂锦衣,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增添新的创口;木棍击打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盐水浇在绽开的皮肉上,带来火烧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咸腥的血味,却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独眼中燃烧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在屈辱和痛苦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他记住了每一张施暴者的脸,记住了陈祖义独眼中的残忍,记住了桦山久守那看似平静实则冷酷的目光。每多捱过一次折磨,心中的仇恨就增长一分,逃出生天、将这些人千刀万剐的渴望就强烈一分。
看守他的海盗换了几班,有麻木不仁的,有以折磨他为乐的,也有那么一两个,在他伤势过重、气息奄奄时,会偷偷扔下一点还算干净的水和食物,在他被拖出去“问话”前,低声快速地说一句“挺住”。朱高煦不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或许只是出于一丝未泯人性或对“大人物”潜意识敬畏的善意来自谁,但这让他意识到,即便是这贼窟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微弱的认知,成了黑暗中一点渺茫的光。
与此同时,在于山岛最高处的木屋里,陈祖义和桦山久守的“生意”,也随着朱高煦的被俘,进入了新的阶段。
“南边传来消息了。”桦山久守将一张小小的、卷成细条的密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平静地说道,“几艘‘恰好’路过的商船,已经把‘大明郡王于山岛被海盗所擒’的消息,散得到处都是。现在,恐怕从登州到金陵,从北平到朝鲜汉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陈祖义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独眼中闪烁着兴奋和贪婪混合的光芒:“嘿嘿,这下热闹了!明朝皇帝老儿的脸,怕是要被打肿了!刘真那老小子,这会儿不定急成什么样了!燕王……啧啧,听说他那儿子是他的心头肉,怕是肺都要气炸了吧?”
桦山久守微微点头,目光却透过木窗,投向阴沉的海面:“消息是放出去了,水已经搅浑。接下来,就看鱼怎么咬钩了。刘真必然加紧搜寻,甚至会发动大规模清剿,做给朝廷和燕王看。燕王那边,绝不会坐视,私下派人潜入辽东查探,甚至……有所动作,都有可能。朝廷的态度,最为关键。是觉得颜面扫地,不惜代价也要救人灭口?还是觉得郡王被俘是奇耻大辱,干脆‘社稷为重’,默认其‘殉国’?”
“管他娘的朝廷怎么想!”陈祖义不屑地啐了一口,“咱们手里捏着这张王牌,还怕换不来真金白银?依老子看,直接给燕王去信,让他拿十万,不,二十万两银子,再加一百条好船,五百副精甲来换他儿子!不然,就把他儿子剁碎了喂鱼!”
桦山久守看了陈祖义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在看一个只懂得挥刀劫掠的蠢货。“陈兄,绑票勒索,那是下乘。我们要的,不止是银子。”
“那要什么?”陈祖义瞪大眼睛。
“要活路,要地盘,要朝廷……或者说,某些大人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桦山久守缓缓道,“对马岛宗贞茂大人,一直想在九州诸大名中脱颖而出,甚至……更进一步。一个大明郡王在手,无论是用来和明朝谈判,换取对马岛急需的货物、技术,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互市’默许,还是用来震慑朝鲜,逼迫他们开放更多港口,默许我们在其沿海‘活动’,都是极好的筹码。甚至,”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操作得当,我们可以用这个郡王,挑动明朝皇帝和燕王之间的矛盾。皇帝想维护颜面,可能希望这个郡王‘殉国’;燕王想救儿子,必然不惜代价。父子猜忌,君臣相疑,明朝内部一乱,我们的机会……不就更多了吗?”
陈祖义听得独眼放光,一拍大腿:“妙啊!还是你们读书人……呃,桦山大人想得深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干等着?”
“等,但也要动。”桦山久守走到简陋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刘真必然会加紧搜索,于山岛目标太大,不宜久留。我们要带着‘货物’,转移。”
“转移?去哪?”
“往北。”桦山久守的手指划向海图上方,“苦兀(库页岛)以北,虾夷地(北海道)以东,那片海域岛礁密布,航道复杂,明军水师不熟。我们在那边有几个秘密落脚点。先把人藏好,避过风头。同时,可以放出些风声,比如……郡王被我们带着,往朝鲜东海岸,或者对马岛方向去了。让刘真,还有可能南下的燕王人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
陈祖义想了想,狞笑起来:“好!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等他们找得人困马乏,咱们再拿着这郡王,去跟对马岛,或者直接跟燕王谈条件!嘿嘿,到时候,要钱有钱,要船有船,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当当?”
“官身?”桦山久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莫测高深的光,“或许吧。但前提是,我们手里的筹码,必须活着,而且……要让他‘有价值’地活着。”
两人相视,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木屋外,海风呼啸,卷动着“海狼”的旗帜,猎猎作响。一场围绕着被俘郡王朱高煦的阴谋与博弈,正随着海风和暗流,悄然扩散开来,其影响的范围和深度,将远远超出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域。
数日后,深夜。于山岛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之中。山寨角落的水牢被无声地打开,几名精悍的海盗和倭寇,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朱高煦拖了出来,用黑布蒙上头,堵住嘴,然后装入一个特制的、留有气孔的厚重麻袋,抬上一辆覆盖着油布、看似运送杂物的板车。
板车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吱呀作响地驶向岛屿另一侧更加隐蔽的小码头。那里,几艘不起眼但帆桨俱全的快船已经准备就绪。陈祖义和桦山久守站在码头阴影里,低声交谈。
“都安排好了?”陈祖义问。
“嗯,分三路。一路带着空麻袋和假目标,乘快船往朝鲜东海岸方向,故意露出行迹。一路押着真正的‘货物’,乘这艘鸟船,走隐秘航道北上。我亲自押送。另一路,由你带领主力,稍晚两日出发,大张旗鼓,做出转移巢穴的姿态,吸引明军注意。”桦山久守指了指停靠在最边上、船身低矮、帆桅特殊的船只,那是一种结合了中式帆和日本桨橹特点的混合式帆船,速度快,吃水浅,适合复杂海域。
“行!你小子鬼主意多,听你的!”陈祖义拍了拍桦山久守的肩膀,又看向那个被抬上鸟船的麻袋,舔了舔嘴唇,“这宝贝疙瘩,可千万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放心。”桦山久守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很快,几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弥漫的海面,向着不同方向驶去。那艘载着朱高煦的鸟船,如同幽灵般,融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与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朱高煦被秘密转移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朱棣背对着灯光,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微微晃动的阴影。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辽东旧部的密信,而是一封来自南京的、措辞更加严厉正式的廷寄抄本,以及几份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关于刘真在辽东动向的密报。
廷寄中,除了重申朝廷剿匪决心、严令刘真戴罪图功、授权其调动水陆兵马等内容外,对朱高煦“擅专致败、下落不明”一事,措辞冰冷,隐含问责之意,并“提醒”燕王“以国事为重,约束藩府,勿使横生枝节”。而那几份密报则显示,刘真在接到皇帝密旨后,一方面确实加大了搜寻力度,水师哨船四出,但另一方面,其重点似乎更多放在“清剿贼寇、戴罪立功”上,对搜寻朱高煦的具体细节和进展,语焉不详,且对燕王府试图以“协查”名义派人北上的请求,态度暧昧,多方阻挠。
“以国事为重……勿使横生枝节……”朱棣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平静,却让侍立在一旁的朱能、张辅等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们知道,这是朝廷,或者说皇帝,在警告燕王,不要因为儿子的事情,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父王,”世子朱高炽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忧色,“刘真如此行事,恐是奉了密旨。二弟他……恐怕凶多吉少。朝廷之意,似是……”
“似是希望他就此‘殉国’,一了百了,保全天家颜面,对吗?”朱棣打断长子的话,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让人望之心悸。
朱高炽低下头,不敢接话。
“炽儿,拟两道奏章。”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第一道,以本王名义,上奏朝廷,陈情谢罪,言本王教子无方,致高煦擅专败军,恳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同时,再次恳请朝廷,准我燕藩遣员北上,协查贼情,搜寻逆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以全父子之情,慰将士之心。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是以退为进,用卑微的姿态和“父子之情”的名义,向朝廷施压,同时也是为燕王府接下来的动作,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第二道,”朱棣的目光转向朱能,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意,“以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司的名义,行文辽东都司及沿海诸卫,通报有贼寇冒充燕王府属员,于北地活动,图谋不轨。令各关卡、港口严加盘查,一旦发现,可就地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朱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王爷,这……”
“朱高煦,是本王的儿子。”朱棣走到窗前,望着北平阴沉夜空下隐隐闪烁的星辰,一字一句道,“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该由本王,由我燕王府,来处置!轮不到刘真,更轮不到朝廷里那些坐而论道的书生,来决定他的命运!”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朱能,你挑选的人,出发了吗?”
“回王爷,三百精锐,已分作三十队,皆扮作商贾、流民、行脚僧等,三日前已陆续出关,此刻应已潜入辽东各地。按照王爷吩咐,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搜寻世子下落,其次,是查清‘海狼’及倭寇巢穴、动向,尤其是……与辽东、乃至朝中,是否有暗中勾连!”
“很好。”朱棣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底下人,动作要快,要隐蔽。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切手段。本王要知道煦儿的确切消息,活,人在哪里;死,尸在何处;若是被俘,关在何方,何人看守!还有,刘真,以及朝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末将明白!”朱能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张辅,丘海。”
“末将在!”两名年轻将领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整军,备战。”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是现在打,但要随时能打。告诉将士们,世子(张玉、丘福)的仇,要报。本王的儿子,更不能白白折损。该动的时候,我要看到一支拉得出去、打得赢的兵!”
“末将领命!”
书房内,灯火摇曳。道衍和尚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朱棣独自立于窗前,背影如山。南京的猜忌,刘真的敷衍,贼寇的嚣张,爱子的生死未卜……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但他朱棣,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无论是为了父子之情,还是为了燕藩的尊严与未来,这场由朱高煦被俘引发的风暴,他都必将卷入其中,并且,要成为那个掌控风暴走向的人。
风暴,已从于山岛那片染血的海域,悄然登陆,席卷向北疆的军镇,蔓延向帝国的权力中枢。而风暴的中心,那位被装在麻袋里、颠簸于北上海船的郡王,其命运,正成为这场越来越大的风暴中,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