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颠簸,潮湿,以及一种混合了霉味、鱼腥、汗臭和某种劣质油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这便是朱高煦全部的感受。他被囚禁在鸟船底舱一个特制的、几乎密不透风的狭小隔间里,手脚被粗糙坚韧的牛筋索牢牢捆缚,嘴里塞着防止他咬舌或呼喊的破布。唯有舱壁上一个巴掌大的、钉着木栅的透气孔,偶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和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提醒着他仍在海上漂泊。
身体的伤痛、极度的疲惫、以及被囚禁的屈辱,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但更让他备受煎熬的,是内心的焦灼与对前路的茫然。海盗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苦兀以北?虾夷以东?那些听都没听过的蛮荒之地?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被当作货物交易给对马岛的倭寇大名?还是被用来要挟父皇和朝廷,换取他们无法想象的利益?亦或是,当他失去利用价值后,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各种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道衍师傅教导的那样,在绝境中分析利弊,寻找生机。首先,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价值,无论是作为筹码,还是作为复仇的种子。陈祖义和那个叫桦山久守的倭寇头子,暂时不会杀他,甚至要保证他基本活着,否则他们手里的牌就没了。其次,他必须尽可能了解外界信息。透气孔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交谈声,船只颠簸的规律变化,甚至看守送饭时的细微表情和只言片语,都可能隐藏着重要信息。再次,他需要恢复体力,哪怕是有限的。每一次吞咽那难以下咽的食物,每一次在捆缚中艰难活动僵硬的关节,都是在积蓄力量。最后,他需要等待,或者,创造机会。这艘船不会永远在海上,总要靠岸,总要补给,总会有松懈的时候……
“哐当。”隔间下方一个活动的小木板被拉开,一个木碗盛着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和半个装水的竹筒被塞了进来,随后木板迅速合上。看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倭寇,每次送饭都像完成任务,从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动作麻利而机械。
朱高煦挪动身体,凑到木碗前。依旧是令人作呕的气味,但他没有犹豫,像前几次一样,艰难地低下头,用嘴去够碗里的食物。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就在他低头舔舐那糊状物时,借着透气孔透进的微光,他忽然瞥见,碗底似乎粘着一小片什么东西,颜色与食物略有不同。
他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将那片东西用舌头卷到嘴里,混着食物一起吞下。那东西很薄,像是一种晒干的、坚韧的植物叶子,带着淡淡的咸味,不像是食物的一部分。他慢慢咀嚼,用牙齿小心地、不引人注意地碾磨。叶片的纤维被碾开,里面似乎裹着一点更硬的东西。他不敢吐出来检查,只能继续含着,用唾液慢慢浸润、分解。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硬物似乎化开了,舌尖传来一种极为苦涩的味道,但很快,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这不是毒药,倒像是……某种提神或治疗轻微炎症的草药?是看守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有意为之?
朱高煦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想起了于山岛水牢里,那个偶尔会偷偷多给一点清水的海盗。难道这船上,也有人对他怀有一丝隐蔽的善意?这善意的背后,又是什么目的?是单纯的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他无法确定。但这微小的、不确定的发现,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这艘看似铁板一块的贼船上,或许,也并非没有缝隙。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艘鸟船数百里之外的海面上,另一场关乎朱高煦命运的讨论,也在激烈进行,只不过讨论的双方,立场截然相反。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后的小书房。此处不如前殿那般开阔肃穆,却更为私密,是皇帝与心腹重臣商议机密要事之所。此刻,书房内气氛凝重,檀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朱允炆(建文帝)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搁在案上、无意识敲击着扶手的食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下首,只坐着寥寥数人:兵部尚书茹瑺、左都御史陈瑛、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宫中的前军都督佥事、靖难功臣之后,以忠直敢言着称的武臣代表——耿炳文之子耿瓛(为剧情需要设定,历史上耿炳文此时尚在)。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文臣并未在场,显然,皇帝此次要商议的,是更加隐秘、也更为棘手的事情。
“辽东最新的密报,你们都看过了。”朱允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喜怒,“刘真已加大搜寻力度,水师日夜巡逻,沿海州县严加盘查,但……高煦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贼寇行踪诡秘,于山岛已是一座空巢,主力似已转移,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肺腑之言。高煦被俘,消息已难完全封锁。如今,北疆流言四起,燕藩更是暗流涌动。此事,该如何处置,方能不损国体,不失天家体面,亦不致……激生他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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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抛了出来,沉重如铁。如何处置一位被俘的郡王?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尤其是这位郡王,身份特殊,是那位手握重兵、在北方威望极高的燕王嫡子。
茹瑺身为兵部尚书,剿匪不力,主帅刘真又是他力荐,此刻压力最大,率先开口,声音干涩:“陛下,高阳郡王被俘,实乃国朝之耻,臣等罪该万死。当务之急,自是全力营救。刘真已尽全力,然贼寇狡诈,匿于茫茫大海,一时难觅踪迹。臣以为,可再发严旨,责令刘真,并登莱、天津、乃至福建水师,扩大搜索范围,悬以重赏,务求救回郡王。同时,可密令朝鲜,助我查探。”
“救?”陈瑛冷笑一声,出言反驳,“如何救?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贼寇挟持郡王,必有所图。若其以郡王性命要挟,要我朝开海禁、许互市、乃至割地赔款,茹尚书,是应还是不应?若应,国体何存?天威何在?若不应,郡王遇害,朝廷又如何向天下臣民、向燕王交代?届时,恐怕救不回郡王,反陷朝廷于两难,徒损国威!”
他转向朱允炆,言辞恳切,却字字如刀:“陛下,恕臣直言。郡王被俘,消息一旦彻底传开,天下哗然,藩王震动。燕王爱子心切,若因救子心切,擅起边衅,乃至与朝廷离心,其祸更烈!臣非不恤骨肉亲情,然社稷为重!为今之计,当断则断!”
“陈大人此言何意?”耿瓛眉头紧锁,他是武臣,对陈瑛这般将藩王直接推向对立面的言论本能反感,“高阳郡王乃陛下堂弟,天潢贵胄,更是为国剿匪而陷贼手。若朝廷为顾全颜面,便坐视不救,甚至……行那绝情之事,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令藩王宗室齿冷?日后谁还愿为朝廷效死?况且,燕王殿下镇守北疆,功勋卓着,若因此事与朝廷生隙,北疆不稳,岂是社稷之福?”
“耿佥事!”陈瑛提高了声音,“正是顾及社稷,方不可因私废公!燕王功高,朝廷倚重,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阳郡王违令擅出,致有今日之败,岂无过错?朝廷已多方营救,奈何贼寇狡黠。若贼寇以郡王为质,要挟朝廷,难道要因一人而损国本?陛下,当效汉武故事,明诏天下,言郡王力战不屈,为国捐躯,追赠厚恤,以励忠烈,以安燕王之心,以绝贼寇之望!此乃两全之策!”
“两全?”耿瓛怒道,“陈大人好一个‘两全’!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燕王是何等人物?岂是轻易可欺?一旦得知真相,父子连心,其愤如何?其怨何深?此非安抚,实为逼反!”
“够了!”朱允炆低喝一声,制止了愈发激烈的争吵。他何尝不知陈瑛所言,是眼下最“省事”、对朝廷颜面损害最小的办法?宣布朱高煦“殉国”,厚加追封抚恤,既能保全天家颜面(被俘远比战死屈辱),也能暂时安抚燕王(毕竟给了为国捐躯的荣誉),更能让贼寇手里的筹码失效。这或许正是刘真所接密旨中“社稷为重”四字的真正含义。
可是……他眼前闪过四叔朱棣那张刚毅甚至有些跋扈的面孔,想起他镇守北疆多年,屡破蒙元,在军中威望极高。若真如此处置,四叔会信吗?就算一时被蒙蔽,日后得知真相呢?那将是不共戴天之仇!削藩之事尚未完全妥当,北方诸王,尤其是燕王,始终是心头大患。此刻若因朱高煦之事与燕王彻底撕破脸……
“蒋瓛。”朱允炆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衣卫指挥使。
蒋瓛身形精瘦,面色冷峻,闻言躬身:“臣在。”
“锦衣卫在北边,在辽东,在……燕藩,可有什么新的消息?”朱允炆问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北边”和“燕藩”才是重点。
蒋瓛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回陛下,据北镇抚司报,燕王府近日确有异动。世子朱高炽数日前曾离府前往大报恩寺祈福,停留半日方归,期间曾与方丈密谈。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朱能,以操练为名,频繁调动部分精锐,动向诡秘。此外,近半月来,北平九门盘查,发现数十起身份文引可疑、自称商贾、流民欲出关者,虽多数被截回,恐仍有漏网之鱼。辽东方面,刘真麾下各部调动频繁,哨探四出,然其对燕王府以‘协查’为名欲遣员北上之事,多方推诿,态度微妙。另,登州卫、莱州卫上报,近日沿海发现有不明船只窥探,形制不一,不似寻常海匪,疑与对马岛倭寇有关。”
蒋瓛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几颗石子。燕王府在行动,刘真在防备,倭寇可能也牵扯其中……局面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朱允炆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更快了些。燕王果然不肯坐以待毙,已经开始暗中布置。刘真对燕王府的警惕,也说明他领会了“社稷为重”的深意,或者说,他更担心燕王府借机生事。而对马岛倭寇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陈祖义一伙海盗,真的只是单纯求财的海匪?还是有更深的背景,比如……与倭寇,甚至与北方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陛下,”陈瑛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燕王暗遣人手,其心叵测。刘真虽有小过,然能顾全大局,阻燕藩染指辽东,堪为可用。至于贼寇,无论其背后是谁,郡王在手,便是祸根。臣仍坚持前议,当速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
朱允炆闭上眼睛,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旋转。陈瑛的建议,理智,甚至冷酷,但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朝廷选择。耿瓛的担忧,同样不无道理,燕王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庸碌藩王。茹瑺的“全力营救”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蒋瓛的情报则描绘出一幅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危险图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与决断。
“拟旨。”他开口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一,明发天下,嘉奖高阳郡王朱高煦,为国剿匪,奋勇杀敌,不幸殉国,追封亲王,谥号‘忠毅’,厚加抚恤,以其子袭爵。命有司于其封地及京师建祠祭祀,以彰忠烈。”
陈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耿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茹瑺低下头。蒋瓛面无表情。
“其二,”朱允炆继续道,语气转冷,“八百里加急,密谕刘真:贼寇狡诈,或挟郡王遗骸,或假扮郡王,混淆视听,乱我军心,图谋不轨。着其加紧清剿,凡遇持郡王信物、或自称郡王者,务必严加甄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若遇贼寇以郡王为质,要挟朝廷,可临机专断,以绝后患!但有能斩陈祖义、桦山久守之首级者,封侯之赏,即刻兑现!”
这道密旨,比之前给刘真的,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等于是明确授权刘真,必要时,可以“处理”掉朱高煦这个“麻烦”,哪怕他可能还活着。
“其三,”朱允炆的目光转向蒋瓛,“锦衣卫加派人手,严查北地,尤其是辽东、北平往来人等。凡有与贼寇暗通款曲、或与燕藩往来过密者,无论文武,一体锁拿,严加勘问!特别是,给朕盯紧燕王府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蒋瓛、茹瑺、陈瑛、耿瓛齐声应道,心情各异。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空。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帝王权衡、基于“社稷为重”的,冷酷而现实的选择。希望,这能稳住局面,希望,四叔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希望,刘真能“领会”朕意,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
然而,人心岂是容易揣度?局势又岂能尽如预料?他这道旨在“维稳”“绝患”的旨意,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或许能暂时压住火势,但也可能,引发更加猛烈的爆炸。而那颗关键的、命运未卜的棋子——朱高煦,此刻正随着颠簸的海船,驶向更加寒冷、更加未知的北方。他的生死,不仅关乎个人命运,更已然成为引爆更大风暴的那根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