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漏了一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如同鞭子般抽打着海面，也抽打着那片孤零零突出于怒涛之中的黑色礁石。海浪不再是温柔的起伏，而是变成了狂暴的巨兽，一次次以毁灭般的力量撞上礁盘，炸裂成漫天白色的、带着咸腥泡沫的碎玉，然后带着不甘的嘶吼退去，紧接着又是一次更凶猛的冲击。

朱高煦和仅存的五名亲兵，蜷缩在礁石最高处一处勉强可避风的凹陷里。说是凹陷，其实不过是几块巨石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风雨，但溅起的浪花和横扫的雨水，依旧将每个人浇得透湿，寒冷刺骨。他们紧紧挤在一起，依靠彼此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抵御着狂风暴雨的侵袭。嘴唇冻得乌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简陋的木筏，早在被冲上礁石时就已彻底散架，几块残破的木板被海浪轻易卷走，消失在墨绿色的深渊里。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渺茫的逃生工具。身上除了湿透的、破损不堪的衣甲，几把缺口卷刃的刀，以及朱高煦贴身藏着的一把匕首和火折子（但已被海水浸透失效），别无他物。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药物，甚至没有一块干爽的布来裹住伤口。

左臂的伤口在海水浸泡和寒冷刺激下，已经麻木，但朱高煦能感觉到，麻木之下，是隐约的灼痛和不受控制的颤抖，这不是好兆头。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襟布条，在亲兵的帮助下，用牙咬着，勉强将伤口重新包扎，动作因寒冷和虚弱而笨拙颤抖。其他几名亲兵也各有伤势，或深或浅的刀箭创伤，在恶劣环境下，随时可能恶化。

“王……王爷，您……您喝点……”一名嘴唇干裂起皮的亲兵，颤抖着递过半个掏空的、边缘粗糙的贝壳，里面盛着一点点从石缝里艰难收集的、混着泥沙的雨水。

朱高煦看着那浑浊的、带着腥气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他是天潢贵胄，燕王之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魄到要喝这泥水度日？然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身体深处传来的、对水分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他接过贝壳，闭上独眼，仰头将那点泥水一饮而尽。腥涩、土腥，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味，滑过喉咙，带来瞬间的清凉，随即是更强烈的反胃感。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省着点……收集雨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留意……看海里……有没有被浪打上来的……海菜，贝壳……任何能吃的……”

求生的本能，暂时压倒了战败的屈辱和对前途的绝望。朱高煦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这几个人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机会，才有复仇的可能！父皇、大哥、道衍师傅、丘福、张玉……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于山岛悬崖上，那些倭寇和海盗狰狞的旗帜。恨意，如同冰冷的毒火，在他胸中燃烧，支撑着他快要冻僵的躯体。

一名伤势较轻、略通水性的亲兵，趁着浪头稍息的间隙，冒险爬到礁石边缘，用刀尖撬下几簇紧紧附着在岩石上的、黑绿色的海菜，又捡回几个被海浪抛上来的、不知名的贝类。海菜又腥又咸，难以下咽，贝类肉少得可怜，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没有火，只能生吞。腥咸的汁液和滑腻的口感令人作呕，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默默地、艰难地咀嚼、吞咽，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王爷，您看那边！”负责警戒的亲兵突然压低声音，指向礁石群外围。透过雨幕，隐约可见一艘船的影子，在起伏的波涛中时隐时现，正朝着礁石群方向缓缓驶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海盗在搜索漏网之鱼？还是路过的商船、渔船？亦或是……朝廷派来搜寻的船只？

“隐蔽！不要出声！”朱高煦立刻下令，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如果是海盗，他们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暴露就是死路一条。如果是朝廷的船，他们这副狼狈模样，如何证明身份？而且，皇帝那道申饬他、命他归建的旨意……他“违令擅出，致有惨败”，就算被救回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削爵？圈禁？甚至……更糟？

船影越来越近，是一艘中型海船，样式普通，不像是战船，但也不像满载的商船。它在风浪中颠簸着，似乎也在努力寻找避风处，渐渐靠近了这片礁石区。

“王爷，要不要……发信号？”一名亲兵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没有火，没有显眼的东西，甚至没有力气大声呼喊，声音会被风雨和海浪轻易吞没。

朱高煦死死盯着那艘船，独眼中光芒闪烁。他看到船上有人影在甲板走动，似乎也在观察这片礁石。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生机？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那艘船似乎发现了礁石上不易察觉的动静，或者仅仅是出于对陌生海域的警惕，竟然开始调整帆向，看样子是要绕过这片危险的礁石区，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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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稍纵即逝！

“点火！弄出烟雾！快！”朱高煦嘶声下令，也顾不得暴露的风险了。没有干柴，一名亲兵咬牙扯下自己身上已经半湿的、棉絮填充的破旧袄子内衬，又用匕首削下几片相对干燥的木头碎屑，另一名亲兵颤抖着取出用油布多层包裹、贴身藏着的最后一点火绒和火石——这是他们仅存的、未被海水完全浸湿的生火工具。

“铛、铛、铛！”火石撞击的火花，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如此微弱，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浸了油脂（从破损的皮甲上刮下一点点）的棉絮上艰难燃起。亲兵立刻小心地用身体挡住狂风，将燃烧的棉絮凑近木头碎屑和更多的湿布条。浓烟升起，但很快被风雨打散。他们拼命扇风，将尽可能多的烟雾吹向海面。

船，似乎顿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甲板上的人影聚集到船舷边，朝着礁石方向指指点点。

“有……有船停了！他们看见了！”亲兵激动地低呼，声音带着哭腔。

然而，那船并没有立刻靠过来，而是在风浪中小心地调整着位置，似乎仍在犹豫、观望。这也难怪，这片礁石区凶险异常，狂风暴雨中靠近，无异于自杀。而且，礁石上的人身份不明，万一是海盗的诱饵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朱高煦的心一点点下沉。难道，他们最终还是要困死在这孤礁之上？

就在那艘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始缓慢放下小艇，准备冒险靠近探查时，异变陡生！

“砰！”一声巨响，从礁石区的另一侧传来，压过了风雨和海浪声！紧接着，是连续几声铳响和弓弦振动的声音！

朱高煦和亲兵们骇然转头，只见一艘比远处那艘船小得多、但更加灵活迅捷的快船，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冲出！船头站着几个身影，手持弓箭和火铳，正对着那艘放下小艇的船射击！是海盗！他们一直埋伏在附近！

“不好！是贼寇的船！”亲兵失声惊呼。

那艘原本准备施救的海船显然也大吃一惊，船上顿时一片呼喝，放下的小艇也顾不上了，迅速拉起，船只开始转向，试图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但风大浪急，转向不便，海盗的快船却灵活得多，不断逼近，箭矢和铅弹呼啸而过。

“走！快走！别管我们！”礁石上，一名亲兵用尽力气朝着那艘海船嘶喊，虽然他明知对方很可能听不见。

那海船的船主（或船长）显然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在不明敌情、天气恶劣、自身受袭的情况下，放弃施救，保存自身，是最理性的选择。船只艰难但坚决地调整着航向，在风雨中加速，试图逃离这片危险的海域。

海盗的快船追射了一阵，见对方去意已决，且己方船小，难以在风浪中长途追击，便悻悻地调转船头，放弃了追赶。但下一刻，那快船便朝着朱高煦他们藏身的礁石，直直地驶了过来！船头上，几个海盗打扮的人，正用饿狼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完了……”一名亲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朱高煦的独眼中，却猛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是海盗！不是来救他们的，是来抓他们的，或者，是来灭口的！与其被俘受辱，不如拼死一搏！他猛地拔出贴身的匕首，对着围拢过来、试图做最后抵抗的亲兵低吼：“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绝不能被生擒！”

然而，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饥寒交迫，伤痕累累，如何抵挡如狼似虎、有备而来的海盗？海盗的快船灵巧地避开暗礁，靠近了他们所在的礁石，几名手持钩索、刀剑的海盗，狞笑着跳了上来……

狂风暴雨依旧肆虐，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为这场发生在荒凉海角、微不足道却又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短暂搏杀，奏响最后的、狂暴的乐章。远处，那艘放弃了施救的海船，已消失在茫茫雨幕和波涛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希望，如同那缕被风雨打散的烟雾，彻底消散。冰冷的绝望，伴随着海盗们越来越近的、带着腥气的脚步声和狞笑，将朱高煦和他最后的亲兵，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