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高煦在那片孤礁上,于绝望与暴风雨的夹缝中,对着阴沉海天发出不甘咆哮之时,他这场惨败的余波,正以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猛烈的方式,冲击着北疆的每一处角落。
首先是距离“战场”最近的辽阳,辽东都指挥使司。
刘真在签押房内,已经枯坐了整整一夜。烛火跳动,将他疲惫而凝重的面孔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不安的影子。案头,摊着两份刚刚收到的、墨迹似乎都带着血腥气的急报。
一份来自旅顺。朱高煦麾下仅存的几名水手,驾着一条侥幸逃脱、桅杆折断、船身多处漏水的快船,九死一生漂回旅顺,带来了于山岛惨败的噩耗。信是张玉在突围前匆匆写就,字迹潦草,浸染着血污,只简单陈述了误中埋伏、血战力竭、朱高煦生死不明、丘福恐已殉国、自身决意断后死战等语,字字泣血。
另一份,则来自登莱水师一部,他们在例行巡逻时,于外海救起了几条乘木板、破桶漂浮的散兵,正是从于山岛那地狱般的港湾中,于接舷混战、船只起火沉没的最后关头,跳海侥幸逃生的明军士卒。他们的叙述更加零碎、惊惶,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惨烈的画面:精心布置的埋伏、占据绝对地形的贼寇、从天而降的火雨矢石、堵死退路的包铁敌船、惨烈而绝望的接舷战、主将旗舰的沉没、丘福将军怒吼着冲向敌船的身影,以及最后,朱高煦郡王在少数亲兵拼死护卫下,冲向乱石滩、消失在石缝中的背影……
“七百精锐……十艘战船……十不存一……主将生死未卜……”刘真低声重复着这些字眼,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以及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败了,又是一场惨败!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挽回!上一次,还可以说朱高煦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可这一次,是他朱高煦瞒着主帅,私自出兵,一头扎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灾难!一个郡王,很可能已经战死或者被俘!这消息一旦传开……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作为主帅,他难辞其咎。即使朱高煦是擅自行军,但他刘真作为剿匪总兵官,未能有效约束副将,致使丧师辱国,损兵折将,还折了一位郡王!朝廷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燕王……又会怎么看?
恐惧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他恨朱高煦的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擅自行动,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他恨“海狼”和倭寇的狡诈凶残,设下如此毒计!他甚至有些恨朝廷,为何要派朱高煦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副将来掣肘自己!
但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刘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塌天大祸。
“朱高煦……是生是死?”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若战死,虽然麻烦极大,但人死债消,燕王纵然痛心愤怒,朝廷追究下来,主要责任也在朱高煦自己“违令擅出,轻敌致败”。可若是被俘……刘真打了个寒颤。一个大明的郡王,当今皇上的堂弟,燕王的儿子,落在海盗和倭寇手里……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局面?敌人会如何利用这个筹码?朝廷的颜面何存?燕藩又会做出何等反应?简直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确认朱高煦的下落!”刘真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但已恢复了几分统兵大将的决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立刻铺开纸笔,墨迹飞溅,一连写下数道命令:
一、严密封锁消息!旅顺、金州、复州等地,即日起许进不许出,所有知晓于山岛之败详情者,一律暂扣,严禁外传!尤其是朱高煦可能被俘或失踪的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分!
二、命登莱、天津水师,即刻加派哨船、快艇,以搜寻失踪官兵、查探贼情为名,在于山岛附近海域,及通往朝鲜、对马、苦兀等方向的海路上,进行拉网式搜寻。重点是寻找幸存的明军官兵,尤其是……寻找朱高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行动必须隐蔽,不得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三、急报南京!以六百里加急,呈报军情。奏报中……刘真笔尖悬停,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这奏报该如何写?如实禀报朱高煦擅自出兵、中伏惨败、生死不明?那无疑是火上浇油,朝廷震怒,自己这个主帅也逃不过严厉惩处。可若隐瞒不报,或轻描淡写,一旦事情泄露,更是欺君大罪!
沉吟良久,刘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挣扎,终于落笔。他决定采用一种“部分实情,重点模糊”的写法:先报“海狼”狡诈,于于山岛预设埋伏;再报“高阳郡王为探贼情,率偏师巡海,遭遇贼寇主力,力战不敌”;详述战况之惨烈,将士之忠勇;最后点明“郡王身先士卒,奋勇杀贼,后为贼所困,下落不明,臣已遣水师四处搜寻”。通篇强调贼寇凶顽、将士用命、郡王英勇,将“擅自行军”模糊为“巡海探贼”,将“中伏惨败”归咎于“贼寇势大、预设埋伏”,将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同时将搜寻朱高煦作为当前第一要务提出。
写完奏报,刘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中。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朱高煦的生死,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悬在整个北疆局势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还有张玉、丘福……”刘真想起那封血书,心中又是一痛。张玉沉稳干练,丘福勇猛善战,皆是难得的将才,此番恐怕……凶多吉少。燕藩一下子折损两员大将,朱高煦又生死未卜,燕王朱棣得知消息,会作何反应?刘真不敢去想。
他唤来亲信,将命令和奏报分别发出。望着亲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刘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辽阳的夜风带着寒意卷入,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刁斗之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疆的局势,已经滑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帅,能做的却如此有限。他只能在辽阳,在无尽的焦虑和等待中,期盼着搜寻朱高煦的船队能带来好消息,哪怕只是找到了尸体;同时,也要硬着头皮,准备迎接来自南京的滔天怒火,以及……可能来自北平的惊涛骇浪。
几乎就在刘真发出急报的同时,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关于罗州港惨案及后续处置的朝议尚未结束,另一道来自辽东的、标注着“最急”的火漆军报,被内侍几乎是小跑着送入了殿中,呈到了御前。
朱允熥正在听着兵部尚书茹瑺陈述调集登莱、天津水师,配合辽东、朝鲜,限期剿灭“海狼”的方略。他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罗州港的惨剧,让他对朝鲜的失望达到顶点,对“海狼”的杀意也攀升到极致。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四方的胜利,来挽回天朝颜面,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当他展开那道最新的急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时,脸上的沉静瞬间冻结,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惊愕,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眼中翻腾起来。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殿中众臣立刻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急剧变化,纷纷屏息,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朱允熥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辽东急报,”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高阳郡王朱高煦,违令擅出,巡海遇伏,于于山岛海域,遭‘海狼’与倭寇重兵伏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变得苍白的众臣面孔,一字一句,吐出那令人心悸的结果:“所部十船,七百余众,几近覆没。郡王本人……奋勇杀敌,力竭被围,下落不明。辽东总兵官刘真,已遣水师四出搜寻。”
“嗡——” 尽管极力压抑,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廖昇手中笏板差点掉落,陈瑛眼睛瞪圆,方孝孺、古朴等重臣亦是面露骇然。郡王兵败,下落不明!这比罗州港被劫,性质要严重十倍、百倍!罗州港损失的是钱粮、是朝鲜的军民,而朱高煦之事,损失的是一位皇室郡王,是大明的颜面,是皇帝和燕王的骨肉亲情!而且,是在朝廷刚刚申饬其擅专之后,再次捅出如此大篓子!
“好,好一个高阳郡王!好一个‘巡海遇伏’!”朱允熥怒极反笑,但笑声中毫无温度,“朕三令五申,令其归建,听候调遣。他倒好,抗旨不遵,私自带兵出海,一头撞进贼寇陷阱,损兵折将,自身难保!他把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把朕的旨意当作耳旁风吗?!”
“陛下息怒!”方孝孺出列,声音沉重,“高阳郡王年少气盛,锐意杀贼,虽有擅专之过,然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今陷贼围,下落不明,臣等心忧如焚。当务之急,是速遣精干力量,全力搜寻郡王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应严令刘真,整饬兵马,加紧进剿,务必扫平于山岛,为郡王报仇,为死难将士雪恨!”
“方先生此言差矣!”廖昇立刻出言反驳,语气激动,“朱高煦屡次违令,骄纵跋扈,致有今日之败,岂是一句‘年少气盛’所能开脱?其擅自出兵,损兵折将,更累及主将丘福、张玉等生死未卜,此乃大罪!陛下前番已薄惩申饬,其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酿成如此大祸,若不严惩,何以正军纪?何以服众?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夺其爵位,锁拿进京问罪!至于搜寻之事,乃刘真分内之责,朝廷当严旨催办便是!”
“廖大人!郡王尚生死未卜,你便喊打喊杀,是何居心?”陈瑛厉声喝道,“当务之急是救人!是剿匪!岂可自断臂膀,寒了将士之心?刘真身为主帅,不能约束副将,致使郡王涉险,亦有失职之过!”
“都住口!”朱允熥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臣子们的争吵。他胸口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朱高煦的生死,牵动着太多。若死,虽可惜,但麻烦或许小些;若被俘……那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燕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他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
“传旨。”朱允熥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以八百里加急,严令刘真,不惜一切代价,搜寻高阳郡王朱高煦下落,沿海军民,有提供线索、救助郡王者,重赏!隐匿不报、或加害者,夷三族!二,责令刘真,总督各军,限期破贼!生擒陈祖义、桦山久守者,封侯!斩其首级者,赏万金,官升三级!三,登莱、天津水师,即日起悉数听刘真调遣,全力剿匪,不得有误!四,高阳郡王朱高煦,违令擅出,丧师辱国,着即革去王爵,贬为庶人!然念其或已殉国,此令暂不公布,待寻得其人或确证其死讯后,再行颁示天下!”
这道旨意,既体现了皇帝寻找朱高煦(无论是死是活)的决心和压力,也明确了对刘真的支持和剿匪的坚定态度,同时,也暗含了对朱高煦的严厉处罚(革爵),只是暂不公开,留有余地。帝王心术,权衡利弊,尽在其中。
然而,这道旨意能否顺利执行,朱高煦是生是死,刘真能否在巨大压力下扭转败局,燕王朱棣得知爱子噩耗后将有何反应,以及,那隐藏在波涛之下的、俘获或杀死了一位大明郡王的“海狼”和倭寇,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所有的悬念,都如同此刻文华殿外骤然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场因朱高煦惨败而引发的、波及更广、影响更深远的政治与军事风暴,正在迅速酝酿、成型,其威力,恐怕将远超于山岛那场血腥的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