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山岛港湾内的厮杀声、爆炸声,如同地狱的喧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撞,然后被陡峭的崖壁反弹,化作更加混乱的回响,最终又被海风撕扯,送入阴沉的天空。火焰在船只的残骸上扭曲升腾,浓烟滚滚,遮蔽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光,将整个港湾笼罩在一片昏红与漆黑交织的混沌之中。血腥味、焦臭味、硝烟味,混杂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朱高煦在几名悍勇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弃船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扑腾着游向那片布满尖锐礁石的乱石滩。箭矢和碎石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砸在近旁的水面,激起浑浊的水花。左臂旧伤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划水。求生的本能,以及一股不甘就此覆灭的暴戾之气,支撑着他。
身后,旗舰正在缓缓下沉,最后几名不肯弃船的亲兵,在甲板上与跳帮而来的倭寇做最后的厮杀,随即被火焰和刀剑吞没。丘福那边传来绝望而愤怒的咆哮,他的座舰也被数艘敌船死死缠住,难以脱身。张玉的后队似乎正在拼命向出口方向突击,试图打开一条血路,但喊杀声和爆炸声显示,突围之举异常艰难。
“王爷!这边!”一名先登上乱石滩的亲兵伸出手,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朱高煦拉上岸。脚下是湿滑尖锐的礁石,几乎无法站立。朱高煦喘息着回头望去,港湾已成一片火海炼狱,他能带出来的兵,不过寥寥二三十人,个个带伤,神色惊惶。
“走!进石缝!”朱高煦嘶哑着吼道,指向崖壁底部那道之前隐约瞥见的、被乱石和稀疏藤蔓半遮掩的狭窄裂隙。那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被海水和海风侵蚀出的天然裂缝,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追兵已经到了。几艘海盗的小早船灵活地绕过燃烧的船只残骸,逼近乱石滩,船上的海盗嚎叫着,开始放箭。更有数十名海盗和倭寇,直接从悬崖上攀援而下,或是从其他方向包抄过来,试图将他们堵死在岸边。
“保护王爷!挡住他们!”亲兵们怒吼着,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在乱石滩上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用弓弩和短兵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礁石。
朱高煦不再犹豫,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一头钻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缝隙内部比外面看到的要稍宽一些,但依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曲折向下,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有从缝隙顶端透下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湿滑的石壁轮廓。脚下是湿漉漉的苔藓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鸟粪、碎壳,滑腻难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和一种岩石特有的阴冷潮气。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追兵逼近的嘈杂,被曲折的石壁阻挡、吸收,变得模糊而遥远,更添几分惊悚。朱高煦不知道自己钻进的是什么地方,是绝路,还是生机?他只知道,留在外面,必死无疑。
“王爷,小心脚下!”一名亲兵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也映出众人惨白而决绝的脸。他们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在狭窄、陡峭、湿滑的石缝中艰难下行。不时有碎石被踩动,滚落下去,发出空洞的回响,良久方息,让人心悸。
追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条石缝,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还夹杂着弓弩射击在石壁上的“夺夺”声。但石缝狭窄,追兵也无法一拥而入,更不敢胡乱放箭,怕误伤自己人,只能三五人一组,小心翼翼地追进来。这给了朱高煦一行人一点喘息之机,但也仅仅是减缓了死亡逼近的速度。
“快!快!”朱高煦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臂的伤口在冰冷海水的浸泡和剧烈运动下,疼痛已变得麻木,但失血和寒冷让他阵阵眩晕。他死死咬着牙,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身体前行。身边的亲兵不断减少,有的在岔路口(如果那能算岔路的话)被落下,有的失足滑倒摔下深不见底的裂隙,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风?不是从身后追兵方向吹来的、带着硝烟味的风,而是从更深处涌出的、带着咸湿和某种气息的气流。
“前面有出口!可能是通往岛另一边,或者有海蚀洞通到海边!”举着火折子的亲兵惊喜地低呼。
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濒临绝望的众人精神一振。他们加快脚步,不顾身上被石壁刮出的伤口,向着水声和气流的方向摸去。石缝逐渐变得宽敞,坡度也开始平缓,水声越来越大,最终,他们冲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海蚀洞穴,洞穴一端是他们出来的石缝入口,另一端,则是被海水淹没的洞口,隐约可见外面阴沉的天光和涌动的海浪。洞穴内部空间不小,但地势低洼,靠近海水的一侧已经漫入水中,形成一片浅滩。洞顶倒悬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简陋台阶和放置火把的凹槽,甚至还有一些散落的木箱、破损的渔网和生锈的铁器。的气味更加浓重,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臭味。
“这里……有人待过?”一名亲兵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能是‘海狼’藏匿物资,或者紧急避难的地方。”另一名亲兵分析道,但声音带着不确定。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缝中,追兵的声音和火光越来越近。
“没时间了!找找有没有船,或者能藏身的地方!”朱高煦低吼。他们冲向那片浅滩,水只到膝盖,但海底是松软的泥沙和滑溜的石头,行走困难。洞穴通向海面的出口不大,被几块礁石半掩着,外面海浪汹涌,天色阴沉,根本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踪迹。
绝路!难道要淹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或者被追兵堵在这里,乱箭射死?
朱高煦眼中闪过疯狂,他猛地看向那些堆在洞壁角落的木箱。“把箱子拆了!做成筏子!快!”
残存的十几名亲兵如梦初醒,扑向那些木箱。木箱很沉,有些用铁条加固,但在求生欲望驱使下,他们用刀撬,用石头砸,疯狂地拆解着。箱子里面有些是空的,有些装着发霉的粮食、生锈的刀剑,甚至还有成捆的、似乎受潮失效的火药。
追兵的火光已经从石缝出口透入,叫骂声清晰可闻。
“快!堵住洞口!”朱高煦一边催促做筏子,一边指挥剩下的人搬起洞内的石块、杂物,试图堵住他们进来的那个石缝出口。但这显然是徒劳的,石缝虽窄,却非短时间能堵死。
“王爷!筏子……勉强能浮起来!”几名亲兵用刀劈、用绳索捆,勉强将几块较大的箱板和两根长木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得可怜的“筏子”,推入水中。
几乎在同时,追兵的身影从石缝中冲出,当先几人正是凶悍的海盗,看到洞内情景,狞笑着举起刀剑和弓弩。
“放箭!”朱高煦嘶声下令。仅存的几名还能开弓的亲兵射出零星的箭矢,稍稍阻滞了追兵。
“王爷,上筏子!”亲兵们将朱高煦连拖带拽,弄上那块晃晃悠悠、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筏子”,然后纷纷跳入冰冷的海水,推着筏子,拼命向洞穴出口游去。
“别放跑他们!放箭!射死他们!”追兵头目怒吼。箭矢“嗖嗖”射来,钉在木板上,落入水中。一名推着筏子的亲兵闷哼一声,后背中箭,沉入水中,再没浮起。
筏子在众人的推搡和划动下,歪歪斜斜地冲出了洞穴出口。外面是汹涌的海面,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快要下雨。狂风卷着浪头打来,脆弱的筏子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朱高煦死死抓住一根木板,整个人趴在筏子上,咸涩的海水不断呛入口鼻。
“往那边划!那边有礁石群,可以躲一躲!”一名熟悉水性的亲兵指着左前方一片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喊道。
追兵也冲出了洞穴,有几名跳入水中试图游泳追击,但海浪太大,他们很快被冲散。更多的追兵站在洞穴口的礁石上,对着海中越来越远的筏子放箭,但距离和风浪让箭矢失去了准头。
筏子在风浪中艰难地飘向那片礁石区。当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众人终于将筏子拖上一块稍大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时,只剩下朱高煦和五名亲兵。人人精疲力竭,身上带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回头望去,于山岛那狰狞的轮廓在阴沉的海天之间,如同噬人的巨兽,洞穴出口已看不分明。港湾方向的火光和浓烟,也已被距离和礁石遮挡。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陷入了绝境。身处茫茫大海中的一片孤礁,无船,无粮,无水,重伤,追兵可能随时会从海上或岛上搜来。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朱高煦瘫坐在冰冷的礁石上,望着阴沉的天穹和怒吼的大海,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挫败和茫然。七百精锐,葬身鱼腹,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海外荒礁之上。奇袭于山岛,直捣黄龙,建立不世功业……如今看来,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一个用鲜血写就的笑话。
“王爷……”一名亲兵挣扎着,脱下自己浸透海水、但相对完整的外袍,想给朱高煦披上。
朱高煦猛地挥手打开,独眼中重新燃起暴戾而偏执的火焰:“还没完!本王还没死!去找!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搁浅的破船,有没有能藏身的洞!发信号!想办法点火!丘福、张玉他们……他们可能也逃出来了!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海风,拍岸的惊涛,和天际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雷声。一场海上风暴,即将来临。而于山岛的海盗和倭寇,在短暂搜索未果后,是否会冒雨出海继续追捕?丘福和张玉,是生是死?刘真在辽阳,是否接到了求救信号?南京的皇帝,又会如何看待他这场惨败?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眼前这阴沉狂暴的大海,充满了未知与凶险。朱高煦的绝地求生,或许刚刚开始,又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