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比朱高煦预想的更加苍茫、更加诡谲。浓雾并非一直笼罩,却总在不经意间从海面升起,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吞噬掉声音,模糊掉方向,只留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呜咽,和船员们压抑的呼吸。船队如同幽灵,在雾的帷幕后,向着那巨大黑影的方向,一寸寸挪动。
朱高煦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独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千里镜的镜片蒙上水汽,擦了又起。那片巨大的黑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轮廓愈发清晰——那绝不是一个岛,而是一片群岛!主岛巍峨陡峭,如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旁边环绕着数座较小的岛屿和嶙峋礁石,构成一片复杂而隐秘的岛群。这地形,易守难攻,正是设立巢穴的绝佳之地。
派出的三批斥候舢板,只有两批在浓雾间隙返回,带回了更详细的信息:主岛东侧有天然深水港湾,岸边有简陋的栈桥和破损船只的残骸,但不见人影,不见炊烟,死寂得可怕。他们不敢深入,只在远处观察。第三批斥候,由丘福亲自挑选的两名最机警的老夜不收带领,乘舢板试图靠近港湾查探,却一去不返,消失在浓雾中,再无音讯。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浸透了朱高煦的心。是触礁了?是遇到暗流了?还是……被发现了?
“王爷,不能再等了!”丘福按着刀柄,脸上横肉紧绷,“斥候怕是凶多吉少。这鬼地方邪性!管他是不是匪巢,咱们直接冲进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是空岛,也算探明一处险地;若有埋伏,咱们七百儿郎,刀山火海也闯他一闯!”
张玉却极力反对:“不可!丘将军,此地凶险异常,敌暗我明。斥候失踪,已是警兆。若贸然闯入,恐中埋伏。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后撤,拉开距离,派出更多船只环绕查探,摸清虚实,再做打算。王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朱高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理智告诉他,张玉是对的。斥候失踪,地形不明,浓雾锁海,这简直是兵家大忌的绝地。但另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的念头在他心中咆哮:找到这里,千辛万苦!于山岛就在眼前!难道因为可能存在的危险,就灰溜溜地退走?回去如何面对刘真的冷眼?如何面对朝廷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何洗刷月牙湾那“小胜”之后依旧萦绕的憋屈?
不!绝不!他朱高煦是天潢贵胄,是未来的塞王,是要立下不世功业的人!岂能被这区区迷雾吓退?
“丘福,你带三艘船,从左侧迂回,靠近主岛西侧,看看有无其他入口或异常。张玉,你带三艘船,守住我们退路,并警戒外围。其余船只,随本王中军,缓速前进,目标——东侧港湾!”朱高煦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各船,弓弩上弦,火铳备好,随时准备接战!若遇敌袭,不许慌乱,听中军号令,先以火器、弓弩远击,再近身接舷!”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船只调整队形,如同小心翼翼靠近猎物的狼群,破开浓雾,向着那沉默的黑色群岛缓缓驶去。越是靠近,那群岛的压迫感越是强烈。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獠牙,从墨绿色的海水中探出,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空洞而巨大的轰鸣。主岛上山势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黑色岩石在雾气中显得阴森可怖。东侧的港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朱高煦的旗舰一马当先,驶入港湾。港内水面相对平静,但依旧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岸边那几处歪斜的栈桥,和几艘似乎被遗弃、半沉在水中的破船,诉说着这里曾有人迹。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烟火,又像是……腐烂的东西。
“停船!抛锚!”朱高煦下令。船只缓缓停下,在寂静的港湾中轻轻摇晃。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紧握兵器,紧张地环视着周围陡峭的崖壁和死寂的岸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派一队人,上岸搜索。”朱高煦盯着岸上那些看似废弃的窝棚和洞穴,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一队五十人的精锐步兵,乘小艇登上滩头,结成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些建筑物和山洞摸去。时间一点点过去,岸上除了士兵们谨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再无其他声响。没有埋伏,没有箭矢,没有喊杀。
“报——!”一名哨长从一处较大的窝棚里跑出,对着旗舰方向喊道,“王爷!棚内无人,但有大量居住痕迹!灶是冷的,但有粮食碎屑和鱼骨!还有一些破损的渔网、兵器!”
无人?朱高煦眉头紧锁。难道“海狼”主力真的倾巢而出,去劫掠罗州了?这里只是个被放弃的临时巢穴?那失踪的斥候又作何解释?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异变突生!
港湾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如同山石崩塌!紧接着,是张玉所在后队方向响起的尖锐锣声和呼喊:“有埋伏!水下有桩!船被卡住了!”
几乎同时,港湾两侧的悬崖顶端,毫无征兆地冒出了无数黑影!下一刻,凄厉的呼啸声破空而至!不是弓箭,是更加沉重、威力更大的弩箭,以及……点燃的火球、油罐!
“敌袭!隐蔽!举盾!”各船军官的嘶吼瞬间被弩箭钉入木板的闷响、火球砸在船上甲板的爆裂声、以及士兵中箭的惨叫声淹没!
“轰!”一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在朱高煦座舰不远处炸开,烈焰猛地升腾,点燃了帆索和部分船舷!
“保护王爷!”亲兵们嘶吼着扑上来,用盾牌将朱高煦护在中间。朱高煦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打得有些发懵,但求生的本能和暴戾的性子瞬间被点燃。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独眼赤红,望向悬崖:“是倭寇的弓弩和火攻!他们没走!他们在等我们!”
崖顶,一面面绘制着狰狞狼头、浪花,以及倭国风格家纹的旗帜竖起。箭矢、火箭、擂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港湾那狭窄的出口方向,传来了沉重的划水声和号角声!数条比明军快船更大、船头包铁、船身加固的“关船”,从出口处的礁石后面猛地冲出,朝着被水下暗桩阻碍、阵型有些混乱的明军后队直撞过来!船头上,赫然站着挥舞倭刀、面目狰狞的倭寇,以及身穿杂色衣服、嚎叫着的“海狼”海盗!
“中计了!这是陷阱!”张玉在后队声嘶力竭地指挥着,“砍断缆绳!倒船!火铳手,瞄准贼船,放!”
“砰砰砰!”明军船上的火铳和弓箭开始还击,但自上而下的打击让他们抬不起头,阵型又被暗桩和突然冲出的敌船打乱,反击显得凌乱而无力。丘福率领的左翼船队试图从侧面支援,却被崖顶集中而来的箭石和几艘灵活的小早船缠住。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且对明军极端不利。他们被困在狭窄的港湾内,上有矢石火攻,前有敌船冲击,船队难以机动,成了活靶子。不断有船只中箭起火,有士兵被射落水中,惨叫声、爆炸声、厮杀声、木材碎裂声,混杂着浓烟和血腥气,将这原本死寂的港湾变成了沸腾的屠宰场。
朱高煦所在的旗舰也成了重点攻击目标,不断有火箭和火油罐落下。他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火箭,脸上被火焰燎得生疼,独眼中倒映着四周的血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完了!又中埋伏了!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凶险,更致命!这不是遭遇战,这是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海狼”和倭寇的主力,根本没有去罗州,或者去而复返,他们就在这里,在于山岛,张开了口袋,等着自己钻进来!
“王爷!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突围!”浑身浴血的亲兵队长扑过来吼道。
“突围?往哪里突?”朱高煦看着出口处那几艘横冲直撞的敌船,和两侧悬崖上不断倾泻的死亡之雨,一股绝望的暴怒涌上心头。难道我朱高煦,燕王之子,就要死在这海外荒岛,死在这群卑贱的海匪手里?
不!绝不!
“传令!所有船只,集中火力,给本王轰开出口那几艘贼船!靠近,接舷!杀出一条血路!”朱高煦声嘶力竭,状若疯虎,“想让我死?你们也得陪葬!杀!”
困兽犹斗。在朱高煦疯狂的指挥和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剩余的明军船只爆发出最后的凶悍,不顾头顶的箭石,拼命调整方向,用船头的火炮(虽然数量不多,威力有限)和火铳、弓箭,向着堵住出口的敌船猛烈射击,同时试图靠上去进行惨烈的接舷战。港湾内,火焰熊熊,浓烟蔽日,船只互相碰撞、挤压、燃烧,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声爆炸,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在于山岛主峰一处视野极佳、被巧妙伪装过的岩洞里,两个人正冷冷地俯瞰着下方港湾里的炼狱景象。
一个是“海狼”大头领陈祖义,他那只独眼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看着明军船只一艘艘起火、沉没,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兵在箭石和刀锋下挣扎、死去。“韩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狞笑道:“朱高煦……燕王的儿子……嘿嘿,这条大鱼,终于咬钩了!老子等你很久了!”
另一个,则是倭寇头目桦山久守。他身姿笔挺,穿着简单的倭国武士服,手扶刀柄,脸色平静,但眼中同样有嗜血的光芒在跳动。“明人狡猾,上次让他们逃了。这次,绝不能放走一个,尤其是那个郡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宗贞茂大人,需要这份‘礼物’,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朝鲜人,还有……对马岛内部的一些声音。”
“放心,他跑不了。”陈祖义啐了一口,“这于山岛,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老子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算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等收拾了朱高煦,咱们再回头,慢慢跟朝鲜那些两面三刀的狗官算账!金永寿那条老狗,以为缩回去就没事了?老子要他全家死绝!”
港湾内的厮杀仍在继续,但明军的抵抗正在迅速减弱。朱高煦的旗舰已经被数艘敌船缠住,陷入混战。丘福的船队试图来救,却被更多的倭寇小船死死咬住。张玉的后队损失惨重,仍在苦苦支撑,试图打开缺口。
悬崖上的箭石似乎稀疏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嚎叫着的海盗和倭寇,顺着陡峭的小路或绳索,从崖顶扑下,加入了对残余明军的围剿。他们显然不急于全歼,更像是在戏耍、消耗,等待着给予最后致命一击的时机。
朱高煦头盔已不知掉落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沾满烟灰和血迹,左臂旧伤似乎崩裂,传来阵阵剧痛。他挥舞着佩刀,砍倒一个试图跳帮过来的倭寇,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跟随他出海的七百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半数。船只大多起火、破损,沉没只是时间问题。浓烟遮蔽了视线,也遮蔽了逃生的方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无名荒岛,像条野狗一样?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他淹没。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港湾最内侧,靠近悬崖底部的乱石滩附近,浓烟似乎格外稀薄,而且,那里的崖壁上,隐约有一道狭窄的裂隙……
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朱高煦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对身旁仅存的几名亲兵吼道:“往那边!往乱石滩!跳船,上岸!钻进那道石缝!快!”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箭矢的丘福,也看到了旗舰的困境和朱高煦那决绝的冲锋。他虎目圆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弟兄们!王爷有难!随我杀过去!救王爷!”
残存的明军,在这绝境之中,被主将的疯狂和求生欲点燃了最后的血性,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拼命向着旗舰方向,向着那看似绝地的乱石滩,发起了一波近乎自杀式的反冲击。鲜血,将港湾的海水染得更加暗红。
悬崖洞窟中,陈祖义皱了皱眉:“想从乱石滩那边跑?哼,垂死挣扎!那里是死路!”
桦山久守却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在浓烟和混乱中,那面依稀可辨的、属于大明郡王的旗帜,正向着悬崖底部移动。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倭刀,刀身在洞外透入的、被硝烟染红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不,是活路。”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对我们而言,是活路。追上去,抓住他。要活的。一个活着的明朝郡王,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