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行业峰会的第一个周一，“锦时文化”的核心四人组，加上新招聘的五位兼职学弟学妹，挤在创业园那间不过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几乎快要转不开身了。
打印机、扫描仪、两台高性能台式机、几台笔记本电脑、成堆的图纸和资料、还有角落里塞着的几箱矿泉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外卖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王硕正用他极具煽动性的语调，给几个兼职的学弟学妹“打鸡血”，描绘着“锦时”未来的宏伟蓝图。李想则埋头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完善着新接洽的一个企业展厅项目的技术方案框架。苏晓雨和她设计组新招的一个大二学妹，正头碰头地对着一张展板设计图低声讨论，铅笔在纸上勾勒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陈怀锦坐在自己那个用玻璃简单隔出的小“总经理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待审核的设计初稿、新项目的报价单、兼职学生的排班表、以及“江临市青年企业家协会”的入会邀请函邮件。峰会带来的效应正在发酵，周文远教授的名片被他仔细收在名片夹的首页，茶歇时交换来的那十几张名片，也带来了两个新的项目询价。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人，不够用了；地方，更不够用了。
“锦哥，”王硕结束了“晨会”，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陈怀锦对面唯一空着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人招来了，活儿是多了，可这地儿……你看看外面，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新来的小刘刚才去茶水间接水，差点把晓雨学姐的颜料盘给撞翻了。”
陈怀锦从屏幕前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向外面。确实，九个人挤在这个空间里，虽然热闹，但也显得杂乱和拥挤。新来的学弟学妹们工作热情很高，但显然也有些束手束脚，生怕碰坏了什么。苏晓雨她们画图，有时甚至需要把画板支在走廊窗台上。
“而且，”王硕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昨天‘明德设计’那个姓孙的胖子又来了，在楼下转悠，还假装不经意地问咱们前台小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地方够不够用。我看他那副嘴脸，八成是看咱们业务起来了，想来挖人或者探听虚实的。”
“明德设计”是本地一家老牌设计公司，规模比“锦时”大得多，以往主要接一些政府和大企业的活儿，对“锦时”这种学生创业团队起初并不在意。但自从“锦时”接连拿下几个有分量的项目，尤其在峰会后隐约传出与周文远教授有所交流的风声后，这家公司的老板孙总，就有些坐不住了，明里暗里来了几次。
“知道了。”陈怀锦点点头，神色平静。孙胖子的窥探只是小事，但办公场地的问题，确实迫在眉睫。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做出决定：“是时候换个大点的地方了。李想！”
“在。”李想几乎立刻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平板。
“查一下创业园还有没有更大的空置办公室，或者附近其他合适的写字楼。要求至少两百平米以上，采光好，交通方便，预算……”陈怀锦略一沉吟，“年租金控制在二十万以内。”
“明白，我下午就去物色，做对比方案。”李想迅速在平板上记录。
“王硕，你跟李想一起，重点看看周边环境、物业服务和扩展可能性。新地方不仅要够现在用，还得为接下来可能的人员扩充留有余地。”
“好嘞！早该换了！”王硕摩拳擦掌。
“另外，”陈怀锦看向外面正认真听苏晓雨讲解设计要点的兼职学弟学妹们，“跟大家说，坚持一下，最迟下个月，我们搬新家。这期间项目奖金和兼职补贴，这个月额外多加百分之二十。”
“锦哥威武！”王硕眼睛一亮，立刻出去宣布这个好消息了。外面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苏晓雨也闻声看了进来，对陈怀锦比了个“ok”的手势，眼里带着笑。她知道，他又在为大家筹划更好的未来了。
找新办公室的事情交给王硕和李想去办，陈怀锦则将精力放在了新项目的洽谈和“锦时”业务模式的梳理上。他拒绝了两个预算偏低、要求却颇多的“关系户”项目，将资源集中在了一个本地新兴科技公司的品牌文化展厅（预算45万）和一个政府支持的社区非遗展示中心项目（预算35万）上。这两个项目不仅预算符合“锦时”目前提升定位的预期，而且题材和甲方性质都有利于积累更广泛的案例和经验。
然而，就在陈怀锦与那家科技公司的市场总监第二次会面，基本敲定合作意向的第二天下午，麻烦来了。
他刚回到创业园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踱步——正是“明德设计”的孙总，孙有德。孙有德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到陈怀锦，他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陈总！陈总您可回来了，等您半天了。”孙有德热情地伸出手，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陈怀锦与他轻轻一握，不咸不淡地问：“孙总，有事？”
“哈哈，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事。”孙有德搓着手，小眼睛在陈怀锦脸上扫了扫，又往他身后的办公楼瞟了一眼，“就是听说陈总最近生意兴隆，项目一个接一个，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我这做前辈的，看着都替您高兴！”
“孙总过奖了，小打小闹，比不得明德实力雄厚。”陈怀锦语气平淡，脚步未停，朝楼里走去。
孙有德赶紧跟上，亦步亦趋：“陈总太谦虚了！‘江临精工’的项目我可是听说了，做得漂亮！连周文远教授都夸，了不得啊！”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腔调：“不过啊，陈总，这创业不易，尤其是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稳扎稳打。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接触‘智创科技’那个展厅的项目？还有街道那个非遗中心？”
陈怀锦脚步微顿，看了孙有德一眼，没说话。
孙有德见他没否认，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瞒您说，这两个项目，我们明德也很有兴趣。尤其是‘智创科技’的王总监，跟我可是老熟人了，当年他刚入行的时候，我还带过他呢！还有街道那边的李主任，我们也合作过不少回了。这两个项目啊，说实话，对综合实力和行业经验要求还是比较高的，毕竟一个涉及高科技展示，一个牵扯到传统文化和社区协调……”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怀锦的表情，见他依旧平静，便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陈总，我不是泼冷水，是为你们好。你们‘锦时’团队是不错，有想法，但毕竟年轻，经验、资质、还有团队规模……呵呵，接这种项目，万一有点闪失，对你们初创公司的口碑可是打击不小。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明德可以跟你们合作，这两个项目，你们来做一部分设计支持，挂我们明德的名，该你们的利润一分不少，还能积累经验，怎么样？”
陈怀锦听明白了。这孙胖子，是看“锦时”势头好，又接了“江临精工”这种标杆项目，担心“锦时”真的崛起，抢了他的市场，所以想来个“招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想把“锦时”收编成他的下游设计外包，用“锦时”的创意和冲劲，给他自己脸上贴金，同时遏制潜在竞争对手的成长。话里话外，还透着对“锦时”资质和经验的轻视，以及隐隐的、对他所谓“人脉关系”的炫耀。
若是几个月前，刚刚起步、为业务发愁的陈怀锦，或许还会权衡一下这种“合作”的利弊。但现在的“锦时”，刚刚在行业峰会上崭露头角，团队士气正旺，自己又刚刚拒绝了父亲安排的、更具诱惑的“捷径”（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父亲的安排），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变相的吞并和轻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孙有德。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孙有德有些不适的穿透力。“孙总的好意，我心领了。”陈怀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不过，‘锦时’虽然年轻，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和追求。我们对自己的团队和能力有信心，能独立服务好客户。至于您说的经验和资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江临精工’三十周年厂史馆，是我们独立完成的，客户追加二十万做线上展厅，上周已经验收交付，满意度报告是‘非常满意’。如果孙总觉得这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和经验，那或许我们两家公司对‘实力’和‘经验’的理解，确实不太一样。”
孙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怀锦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拒绝，还抬出了“江临精工”这个他无法反驳的成功案例。他打着哈哈：“哎呀，陈总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江临精工’的项目当然很成功，但每个项目情况不同嘛……”
“是不一样。”陈怀锦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我们更倾向于用作品和结果说话，而不是靠‘老熟人’或者挂名。孙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要去开会，就不多陪了。您慢走。”
说完，陈怀锦不再看孙有德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微微颔首，转身径直走进了办公楼，留下孙有德一个人站在楼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小兔崽子，不识抬举！”看着陈怀锦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孙有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鸷和恼怒。他掏出手机，翻到“智创科技王总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知道，对方正在关键时期，未必会为了他那点“老交情”就放弃一个更优的选择。但他心里那股被一个晚辈如此顶撞、甚至隐隐压了一头的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楼上，“锦时”办公室。王硕和李想已经回来了，正在跟大家兴奋地讨论着刚看过的几处新办公室选址。见陈怀锦进来，王硕立刻凑上来：“锦哥，楼下那死胖子又来干嘛？是不是又来挖墙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挖墙脚，”陈怀锦走到自己的玻璃隔间前，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是想‘收编’我们，让我们给他做外包。”
“什么？他做梦呢！”王硕立刻炸了，“就他那破公司，做的方案土得掉渣，也好意思来收编我们？锦哥，你没答应吧？”
“你说呢？”陈怀锦坐下，打开电脑，语气轻松，“我让他慢走。”
“哈哈，干得漂亮！”王硕一拍大腿，“就该这么怼他！让他知道知道，咱们‘锦时’可不是软柿子！”
李想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他这次碰了钉子，可能会想办法在项目上给我们使绊子。‘智创科技’和街道那边，我们得盯紧点，方案和沟通要做得更扎实。”
“没错。”陈怀锦点头，“兵来将挡。只要我们东西够硬，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新办公室看得怎么样？”
“看了三处，都符合要求！”王硕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最中意的是创业园三期新启用的那栋楼，十五楼，朝南，两百三十平，全新装修，视野无敌！年租金十八万五，价格也合适。就是……”他挠挠头，“就是物业说，另外也有两家公司在谈，其中一家好像就是……明德设计。”
陈怀锦目光一闪。这么巧？是孙有德故意抬价捣乱，还是真的看中了？
“另一家是什么公司？”他问。
“是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刚起步，规模不大。”李想补充道。
陈怀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片刻，他抬起头：“就定这间。王硕，你下午再去一趟，直接找物业负责人，表明我们确定的租赁意向，可以预付半年租金。另外……”他看向李想，“把我们公司的营业执照、近期成功案例，特别是‘江临精工’的项目介绍和客户评价，整理一份，一起带过去。既然是竞争，就光明正大地用实力说话。如果孙有德真想抬价抢……”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那就让他看看，他想‘收编’的公司，到底有没有底气跟他争一争。”
王硕和李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陈怀锦，冷静、果断、敢于亮剑。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苏晓雨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陈怀锦桌上，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陈怀锦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孙有德带来的不快也消散了，“一点小波折而已。正好，新办公室和新对手，都算是我们扩张路上的试金石。扛过去了，‘锦时’才算真正在这座城市立住了。”
他看向窗外，创业园里绿树成荫，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办公室虽然拥挤，但每个人都在为共同的梦想努力。前路或许会有更多的孙有德，会有更多的竞争和挑战，但此刻，他心中只有坚定。
扩张的烦恼，亦是成长的阵痛。而他和他的“锦时”，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