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新办公室的兴奋劲还没过去，麻烦就如影随形地找上了门。

创业园三期十五楼，两百三十平米的崭新空间，坐北朝南，巨大的落地窗将江临市繁华的城景尽收眼底。经过简单的设计和布置，划分出了办公区、会议区、休闲区和陈怀锦的独立办公室。虽然还显得有些空旷，但比起之前那个“沙丁鱼罐头”，已是天壤之别。苏晓雨精心挑选的绿植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蓬勃气息。五个兼职的学弟学妹也转为长期兼职，干劲十足。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份快递被前台签收，送到了陈怀锦的桌上。

牛皮纸文件袋，印着“江临明德艺术设计有限公司”的抬头。王硕以为是之前竞争办公室失败的孙有德不死心，又寄了什么合作意向书来恶心人，骂骂咧咧地拆开，抽出的却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文件，以及几张打印出来的设计稿对比图。

“这什么玩意儿？”王硕嘟囔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起文件，冲进了陈怀锦的办公室，把东西拍在桌上，“锦哥！出事了！孙有德那王八蛋！”

陈怀锦正在看“智创科技”展厅项目的深化方案，闻声抬起头，接过文件。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这是一封律师函，来自一家名为“江临正言律师事务所”的机构，受“江临明德艺术设计有限公司”委托发出。函件措辞严厉，指控“锦时文化创意设计有限公司”（下称“锦时”）在其近期参与的“江临市青年社区非遗展示中心”项目（正是陈怀锦之前重点跟进的那个政府支持项目）投标过程中，涉嫌严重抄袭、剽窃“明德设计”已登记版权的“古韵新传”系列文化空间设计方案。函件附上了所谓的“证据”——几张设计概念图、色彩搭配方案和部分空间布局草图的对比，指出“锦时”提交的方案在核心创意、视觉元素和叙事逻辑上，与“明德设计”的“古韵新传”系列存在“高度相似”和“实质性雷同”。

函件要求“锦时”在收到函件后五个工作日内，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公开道歉，赔偿“明德设计”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失共计人民币五十万元，并退出“非遗展示中心”项目的竞标。否则，“明德设计”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诉讼、向招标方举报、向行业主管部门投诉、向媒体曝光等一系列法律措施，追究“锦时”的法律责任。

“放他娘的狗屁！”王硕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那几张对比图，“这他妈也能叫抄袭？他那个什么‘古韵新传’，我见过，土得掉渣，就是些传统纹样的堆砌！我们给非遗中心做的方案，是苏学姐她们熬了多少个通宵，做了多少实地调研，融合了现代交互和社区活化理念做出来的！他这分明是看我们方案好，中标希望大，故意来泼脏水，想搅黄我们的项目！”

外面的员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苏晓雨、李想和其他人都围到了办公室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愤怒。苏晓雨脸色有些发白，这个非遗项目是她主导设计的，倾注了极大的心血，看到自己的成果被如此污蔑，她紧紧咬着嘴唇，眼圈微微发红。

李想相对冷静，他拿过律师函和对比图仔细看了看，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从技术角度看，这些对比很牵强。概念图都是基于传统非遗元素进行现代化演绎，有相似之处难以避免，但我们的叙事逻辑、技术实现路径、尤其是社区参与模块，跟他们完全不是一回事。色彩搭配上，虽然都用了传统色系，但具体色值和用法也差异明显。空间布局……更是生拉硬拽。”

“可问题是，甲方、评委，甚至公众，不会像我们这样仔细分辨。”苏晓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只要看到这些对比图，听到‘抄袭’两个字，先入为主的印象就有了。而且……明德是老牌公司，在本地经营多年，肯定有他们的关系和影响力。我们……”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锦时”太年轻了，在信誉和抗风险能力上，处于绝对劣势。

“锦哥，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陈怀锦。年轻的脸上有愤怒，有紧张，也有依赖。这是“锦时”成立以来，遇到的最直接、最恶意的商业攻击，而且直指公司生存的根本——信誉。

陈怀锦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律师函，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那鲜红的公章和“五十万”的索赔金额上轻轻摩挲。他的脸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比如王硕和李想，能看出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孙有德这一手，不可谓不毒。如果处理不好，“锦时”不仅会失去“非遗展示中心”这个重要项目，更会背上“抄袭”的恶名，刚刚打开的局面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面临巨额索赔和更严重的法律后果。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嗡鸣声。几个新来的兼职学弟学妹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刚加入这个充满希望的团队，就遇到了这么大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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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陈怀锦放下律师函，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晓雨脸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颗定心丸，投入了躁动不安的水面。

“慌什么？”他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冷酷的从容，“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着就是。李想。”

“在。”李想立刻应道。

“你负责技术层面。立刻把我们方案从最初的头脑风暴、调研记录、草图迭代、到最终成稿的所有过程文件、时间戳、邮件往来，全部整理出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重点是能证明我们创意独立性和研发过程的材料。特别是，”陈怀锦点了点那几张对比图，“他们指控雷同的这几个点，找出我们的设计依据、灵感来源，以及与他们的所谓‘雷同’之处的本质区别。越详细、越专业越好。必要时，可以咨询我们合作过的法律顾问，看是否需要引入第三方设计鉴定。”

“明白，我马上开始，最晚明天上午出初步报告。”李想点头，立刻转身回到自己工位，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王硕。”

“锦哥你说！”王硕摩拳擦掌，就等指令。

“你去稳住客户。立刻联系非遗中心项目的负责人，主动说明情况。注意，是‘说明情况’，不是‘辩解’或‘求情’。态度要诚恳，但立场要坚定。把我们整理证据的进展同步给他们，表明我们积极配合调查、澄清事实的态度。同时，侧面打听一下，明德那边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向甲方施压。记住，只陈述事实，不攻击对手，但要让对方清楚，我们是受害方，正在积极应对恶意竞争。”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然后直接去一趟项目办公室！”王硕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就要走。

“等等，”陈怀锦叫住他，“带上我们之前做过的成功案例，特别是‘江临精工’的项目资料和客户评价。用实力说话。”

“懂了！”王硕重重点头，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晓雨，”陈怀锦看向苏晓雨，声音柔和了些，“你和你设计组的同事，继续推进‘智创科技’和其他在手的项目。尤其是‘智创科技’，不能受任何影响，必须按时保质完成。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手上的项目越稳，我们的底气就越足。至于非遗中心的方案……”他顿了顿，“暂时停下，等李想那边证据链完整后，如果需要，你负责向甲方做专业的设计理念阐释和对比说明。现在，别让这件事打乱你们的节奏，更别怀疑自己。你们的作品，我信得过。”

苏晓雨看着陈怀锦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和委屈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们手上的项目绝不会耽误。我也会把设计过程的所有备份再检查一遍。”

“好。”陈怀锦的目光最后扫过门口那几个紧张的兼职学弟学妹，语气放缓，“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这只是创业路上一点小小的风浪，扛过去，‘锦时’才算真正经住了考验。散了吧，各就各位。”

他的镇定和有条不紊的部署，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军心。众人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他们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虽然气氛依旧凝重，但已没了最初的恐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充满了这个崭新的空间。

人都散去后，陈怀锦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但他的眼神却有些冷。孙有德……看来上次的拒绝，并未让这位“前辈”知难而退，反而激起了他更卑劣的手段。抄袭，在创意行业是最恶劣、也最难自证清白的指控之一。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选择了“非遗”这个传统元素较多、容易产生“既视感”的领域发难。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是他父亲陈长生之前“安排”的那个“项目甲方”联系人，那位神秘的“李助理”。几次“商务接待”和“项目合作”下来，这位李助理展现出的能量和人脉，远超一个普通助理的范畴。陈怀锦并非没有怀疑，但此刻，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专业的、强有力的法律支持，也需要尽快消除这件事对“锦时”声誉的潜在影响。

就在他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打了进来。

陈怀锦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喂，您好。”

“请问是陈怀锦，陈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语气客气而专业。

“我是。您哪位？”

“陈总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江临正言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赵正言。”

陈怀锦眼神一凝。正言律师事务所？不就是发律师函的那家？

“赵律师？有何贵干？”陈怀锦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总别误会。”赵正言似乎听出了陈怀锦语气中的寒意，连忙解释道，“我打电话来，正是为了贵司与明德设计那封律师函的事情。首先，我代表正言律师事务所，为我所律师未经充分调查核实，即草率接受明德公司委托，向贵司发出内容严重失实的律师函，向您和贵司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道歉？陈怀锦愣住了。这转折来得有点快。

“赵律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陈怀锦谨慎地说。

“陈总，具体情况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总之，那份律师函是无效的，相关委托已经解除。我们律所会正式发函撤销之前的函件，并向相关方说明情况，澄清事实，消除对贵司的不良影响。对于因此给贵司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并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不知陈总是否方便，我想亲自登门，向您当面致歉并沟通后续处理事宜？”赵正言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怀锦心中的疑团更大了。一家本地颇有名气的律所主任，亲自打电话道歉，还要登门？仅仅因为“未经充分调查核实”？这理由未免太牵强。孙有德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赵律师客气了。登门就不必了，既然是个误会，澄清了就好。”陈怀锦不动声色。

“不不，陈总，必要的歉意一定要表达。另外……”赵正言压低了声音，“关于明德设计那边，我们了解到他们可能还存在一些其他不合规的操作，我们建议贵司可以适当关注。当然，这只是作为专业人士的友情提醒。那……撤销函和澄清声明，我马上安排人送到贵司，您看可以吗？”

“可以，谢谢赵律师。”陈怀锦挂了电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事情似乎解决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快得诡异。是父亲？还是……

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些疑虑压下。不管怎样，眼前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他走出办公室，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刚接到正言律师事务所赵主任的电话，”陈怀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们承认之前的律师函内容严重失实，是未经充分调查草率发出的。他们会正式撤销函件，并向相关方澄清道歉。”

“什么？！”王硕刚打完电话回来，闻言瞪大了眼睛，“撤销？道歉？那孙胖子搞什么鬼？”

“太好了！”苏晓雨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李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思索：“这么快就反转……有点蹊跷。”

“不管蹊跷不蹊跷，”陈怀锦打断他们的议论，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第一，立刻将李想整理的所有证据备份，归档。第二，王硕，你继续跟进非遗中心项目，把律所撤销函的事情同步给甲方，姿态要低，但腰杆要直。第三，晓雨，设计组继续，但所有设计稿从今天起，增加数字水印和更严密的过程记录。第四，李想，你牵头，尽快制定出我们公司的项目保密流程、版权管理规范和法务应对预案，不能再有下次。”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转化为更加旺盛的斗志。

就在这时，前台小妹怯生生地探头进来：“陈总，楼下……明德设计的孙总来了，说想见您。”

陈怀锦眼神一冷。他还敢来？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孙有德那略显臃肿的身影出现在“锦时”新办公室的门口。与上次在楼下时那副假惺惺的热情或背后的阴鸷不同，此刻的孙有德，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额头甚至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爬楼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哎呀，陈总！陈总您在啊！”孙有德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扫过崭新宽敞的办公室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被更浓的讨好掩盖，“恭喜陈总乔迁新居啊！这地方真气派！”

陈怀锦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孙总大驾光临，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来给陈总道个歉！”孙有德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之前那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是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搞错了资料，这才闹出了笑话。那个律师函，我已经让他们撤了，撤了！正言律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都是误会，误会！”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怀锦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慌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陈怀锦桌上：“一点小小意思，给陈总赔罪，也恭贺贵司乔迁。之前是孙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陈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怀锦看都没看那礼盒，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有德那闪烁不定的眼睛上：“孙总，道歉我收到了。不过，做生意讲究诚信，竞争也要光明正大。这次是误会，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误会。”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落在孙有德耳中，却让他后背莫名一凉，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陈总说得对！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在江临，但凡有用得着我孙某人的地方，陈总尽管开口！那……我就不打扰陈总了，告辞，告辞！”

说完，孙有德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锦时”的办公室，那副仓皇失措的样子，与来时判若两人。

看着孙有德消失在电梯口，王硕凑过来，看着桌上那个未拆的礼盒，撇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锦哥，这孙子怎么突然转性了？前脚还要告我们，后脚就上门跪舔？变脸比翻书还快。”

李想若有所思：“看来，是有人给他施加了不小的压力。而且，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压力。”

苏晓雨也走过来，担忧地看着陈怀锦：“怀锦，会不会是……你家里？”

陈怀锦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李助理”的号码。最终，他没有拨出去。他知道，有些事，问也未必有答案，反而可能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将礼盒推到一边，对众人说：“不管背后是谁，这次是我们自己扛住了第一波。但打铁还需自身硬。从今天起，‘锦时’的每一份方案，都要做到无可挑剔，每一个项目，都要超出客户预期。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才不怕任何明枪暗箭。”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

抄袭风波，来得突然，去得诡异。但它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扩张喜悦中的年轻团队，也浇铸了“锦时”更加坚韧的铠甲。前方的路还长，但经过这一役，陈怀锦知道，他和他的“锦时”，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