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破风,尖锐呼啸!
朱高煦几乎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长期军旅生涯和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让他无暇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向侧方扑倒!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刮断几缕头发,狠狠砸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火星四溅!另一块则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向导动作更快!那矮小佝偻的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猛地向下一趴,几乎贴在了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堪堪避过两道射向他要害的石影!碎石击中他身后的石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石屑纷飞。
袭击来自下方!不止一人!是敌非友!
“嗬——!”向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愤怒的低吼,幽黑的眸子瞬间燃起两点凶光,之前那短暂的平静和复杂情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充满戒备和攻击性的野性。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朱高煦是否跟上,就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手脚并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敏捷,嗖地一下窜向了平台另一侧那条被藤蔓苔藓覆盖的狭窄岩缝!
“跟上!或死!”他用生硬的动作和急促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再次向朱高煦示意,随即半个身子已没入岩缝的阴影中。
朱高煦忍着肩头的刺痛和左腿伤口的牵扯,连滚带爬地冲向岩缝。他听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留在这里,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同类(或许已非同类),绝无生路!岩缝是唯一的生机,尽管它通向未知,可能更加危险!
“嗖!嗖!”又是几块碎石飞来,力道更疾!显然,下面的袭击者已经逼近,或者找到了更好的投掷角度。一块碎石击中朱高煦刚刚立足的地面,另一块擦着他的脚后跟飞过,落入下方翻涌的雾气深渊,无声无息。
生死一线!朱高煦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在第三波碎石到来之前,狼狈地滚进了那条狭窄、陡峭、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缝!几乎在他滚入的瞬间,几块碎石“噗噗”地打在岩缝入口处的岩石上,碎石四溅!
岩缝内一片昏暗,仅从顶部缝隙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通道陡峭向下,几乎是垂直的,必须手脚并用,抠着岩壁的缝隙和突出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挪。朱高煦刚滚进来,就差点失足滑落,幸好慌乱中抓住了一丛坚韧的藤蔓,才稳住身形,惊出一身冷汗。
下方传来向导急促的、窸窸窣窣的下行声,速度极快,仿佛不受重力影响。朱高煦不敢耽搁,忍着浑身伤痛,学着向导的样子,背靠一侧岩壁,双脚蹬着另一侧,手脚并用地向下滑行。岩石湿滑,苔藓泥泞,几次都险些失控,全凭手臂的力量和求生意志死死扣住岩缝,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上方平台处,传来了杂乱的、充满敌意的嘶吼和急促的攀爬声!那些袭击者追上来了!他们似乎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攀爬速度奇快!
朱高煦心中大急,下行的动作更加慌乱。左腿的伤口在剧烈摩擦和用力下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浸湿了包扎的布条和海藻叶片,带来钻心的疼痛。右肩被碎石擦伤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只能拼命向下!
“砰!”一块更大的石头从上方扔了下来,砸在朱高煦头顶斜上方的岩壁上,碎裂的石块哗啦啦落下,几块砸在他的头上、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松手。
“快!”下方传来向导一声短促的低喝,用的是那种古怪的语言,但其中的焦急意味不言而喻。紧接着,朱高煦感到脚下一空,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但有弹性的东西——是纠缠的藤蔓!他不及细想,顺着藤蔓向下滑落了数尺,终于踩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突出的岩石平台。
这里似乎是岩缝中途的一个天然小凹坑,仅能容两三人站立。向导已经等在这里,正急促地喘息着,幽黑的眸子紧盯着上方的岩缝入口,手中那柄磨尖的骨矛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
朱高煦也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擂鼓。他回头向上望去,只见岩缝入口处,浓雾弥漫,隐约有几个矮小黑影正在试图挤进来,发出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但因为岩缝狭窄陡峭,他们似乎一时也被卡住,未能立刻追下。
暂时安全?不,只是暂时的!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向导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不再看上方,而是迅速转向凹坑的另一侧。那里并非绝路,而是岩壁上的一道裂缝,更窄,更隐蔽,几乎被茂密的、不知名的墨绿色藤蔓完全遮蔽。向导拨开藤蔓,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朱高煦紧随其后。裂缝内更加阴暗潮湿,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类似腐烂海藻和霉菌混合的沉闷气味。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沉积物,踩上去噗嗤作响,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和苔藓。裂缝并非直行,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方向难辨。
向导在前方带路,速度极快,对路径极为熟悉,仿佛闭着眼睛也能走。朱高煦跟得很吃力,伤腿在松软湿滑的地面上更加不便,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咬牙坚持着,不敢落下。身后虽然暂时没了追兵的声响,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丝毫未减。
不知在黑暗曲折的裂缝中穿行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长。朱高煦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感觉在不断向下,向岛屿的深处前行。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那股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腥甜味——是那蓝色晶体的气味!虽然很淡,但朱高煦绝不会认错!
难道这裂缝深处,也通向有那种蓝色晶体和毒虫的地方?朱高煦的心沉了下去。但此刻已无退路。
前方的向导突然停了下来。朱高煦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只见向导侧耳倾听片刻,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幽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然取代。他示意朱高煦噤声,然后拨开前方垂挂的、更加浓密的藤蔓。
微光透入。藤蔓后面,并非出口,而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
空间不大,像是一个巨大的岩石裂隙被顶部塌落的石块部分掩埋形成。顶部有几道裂缝,透下些许天光,勉强照亮内部。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长满了喜阴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与之前荧光洞穴的不同,光芒更暗,颜色偏蓝绿)。空气中那股腐烂和腥甜的气味更重了。而在空间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里竟然有一小潭……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气泡不时冒出、破裂,散发出浓烈的腥甜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正是那蓝色晶体气味的源头!潭边,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细小的……骨骼碎片,看形状,像是小型鸟类或啮齿类动物。
而在水潭的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朱高煦看到了几件眼熟的东西:一个用树枝和破渔网勉强搭成的、低矮的窝棚;窝棚边散落着几个粗糙的贝壳容器;地上有一些吃剩的鱼骨和贝类残骸;甚至,还有一小堆灰烬,灰烬旁,扔着几块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颜色暗沉的石块。
这里,似乎是另一个“古人后裔”的临时栖身地,或者……是一个小型的聚集点?但此刻,窝棚里空无一人,灰烬也是冰冷的,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没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荒废和……危险气息。
向导看到那潭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时,幽黑的眼眸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忌惮的嘶声。他立刻示意朱高煦远离水潭,自己则极其警惕地、蹑手蹑脚地走到窝棚边,用骨矛小心翼翼地拨弄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朱高煦也远离了那潭诡异的红色液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个空间。除了那令人不安的液体和荒废的窝棚,这里似乎没有其他活物。但那股腥甜的气味,以及潭边散落的细小骨骼,无不提醒着这里的潜在危险。
向导检查完窝棚,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未减。他走到空间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围起的泉眼,泉水清澈,与那暗红水潭形成鲜明对比。他俯身喝了几口,又示意朱高煦可以饮用。
朱高煦早已口干舌燥,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泉水喝了几口。泉水清冽甘甜,暂时冲淡了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和恐惧。
补充了水分,向导似乎做出了决定。他指着空间另一侧,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对朱高煦比划了几下,意思是那里可以暂时藏身,相对安全,而且似乎有路通往别处。
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裂缝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苔藓和沉积物上快速爬行!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那些追兵的脚步声!那声音更加细碎,更加密集,更像是……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声音!
朱高煦和向导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是虫群!那种蓝色的、恐怖的毒虫!
难道这裂缝深处,也连接着那种蓝色晶体的矿脉或者虫巢?那潭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就是虫群活动的痕迹或者食物?
来不及细想,向导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被落石半掩的洞口!朱高煦也爆发出最后的速度,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
洞口很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加黑暗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朱高煦刚刚钻进洞口,向导正要跟上时,裂缝通道方向的窸窣声骤然变大!紧接着,一片幽蓝色的、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通道的黑暗中涌出,迅速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地下空间弥漫而来!
是它们!真的是那些蓝色毒虫!数量似乎比祭祀洞穴中看到的还要多!
向导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将朱高煦向洞里一推,自己则反身,用骨矛在洞口处的地面急速划动了几下,似乎是用某种尖锐之物在岩石上刻下急促的痕迹,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小把暗红色的粉末(朱高煦认出,那是之前给他敷伤的暗红色地衣研磨成的粉),猛地撒向洞口外!
粉末飘散,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汹涌而来的蓝色虫潮似乎被这气味刺激,速度微微一滞,前排的几只甚至有些慌乱地绕开了粉末飘洒的区域。
趁此机会,向导不再犹豫,猛地弯腰,也钻进了洞口,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手脚麻利地将狭窄的洞口迅速堵死,只留下些许缝隙。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起来,幽黑的眼眸中,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疲惫。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那辛辣的气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虫子口器刮擦石头的“沙沙”声,提醒着他们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朱高煦也靠着石壁,心有余悸。他万万没想到,摆脱了悬崖上那些充满敌意的“同类”追兵,却又在更深的地下,遭遇了更恐怖的虫群!这片绝地,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致命的危险?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沙沙”声似乎渐渐远去,虫潮似乎并未强行冲击被堵住的洞口,或许是忌惮那红色粉末的气味,或许是找到了其他目标。
向导似乎松了口气,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微弱的光芒亮起——竟是两小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温润的石头,类似之前在平台上看到的、镶嵌成三角形图案的那种玉质石子!只是体积小了很多,光芒也微弱,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朱高煦看到向导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也看到了他堵住洞口的岩石缝隙外,依旧有零星的幽蓝光点闪烁游弋,令人心悸。
向导将一块发光的石子递给朱高煦,自己拿着另一块,开始仔细打量这条新的通道。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前行,一直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方。空气中那股硫磺般的刺鼻气味更加明显了。
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前有未知的黑暗通道,后有恐怖的蓝色虫群,外面还有敌友不明的追兵。
朱高煦握紧手中温润微凉的石子,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或者说,暂时合作脱险)的诡异向导,又想起悬崖平台上惊鸿一瞥的三角形孤峰,心中五味杂陈。这条绝路,究竟能否通向生机?而身边这个亦人亦兽、神秘莫测的“古人后裔”,又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向导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用骨矛指了指通道深处,又指了指手中的发光石子,然后看向朱高煦,幽黑的眼眸在微光下闪烁不定,喉咙里再次挤出那两个音节,但这一次,语调似乎有些不同:
“嘶……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