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微弱的篝火旁,也从未真正远离。七个人挤在背风处嶙峋的黑礁石缝隙里,分享着那点可怜的热量和更可怜的食物。火焰在潮湿的木柴上艰难地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几张疲惫、麻木又隐含着恐惧的脸。墨色的天穹没有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与死亡气息的寒风。
没有人说话。获救(如果能称之为获救的话)后的短暂庆幸,早已被眼前这比荒岛更令人绝望的险恶环境所吞噬。崎岖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骨架,三面环绕的悬崖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唯一的“出路”是身后那片刚刚脱离的、依旧咆哮的墨色大海,以及西侧那被浓雾和海浪封锁的、未知的悬崖缺口。绝地,名副其实的绝地。
桦山久守坐在火堆旁,背脊挺得笔直,但火光下,他眼窝深陷,脸颊的线条如同刀削,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希望的燃起与破灭,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倭寇首领的凶悍之气,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用油布包裹的石板海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东方的“陆地”没有找到,却来到了这片绝壁礁滩,海图上的线条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一个恶毒的嘲讽。
佐助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默默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倭刀。刀刃在火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与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样,看不出情绪。但朱高煦注意到,佐助擦拭刀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会扫过自己这边,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往略长。他在观察什么?是评估自己这个“肉票”在绝境中还能有多少价值,还是别的?
老吴抱着他扭伤的胳膊,唉声叹气,另外三个幸存的海盗则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朱高煦靠在冰冷的礁石上,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篝火烘得半干,黏在身上,冰冷而难受。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硬物上——那块在石缝中发现的、带有明显人工痕迹的燧石,以及那几片破碎的陶片。
这绝不是偶然。古人来过这里。而且,从燧石的打制痕迹和陶片的质地来看,这里的古人,与荒岛东洞的那些,很可能有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人,或者他们的后裔、同族。荒岛是前哨,是跳板,而这里……会不会是目的地的一部分?或者,是另一个中转站?那石板海图上的箭头,指向的究竟是哪个“东方”?是这片绝壁之下的海岸,还是更遥远的、真正的陆地?
各种念头在朱高煦脑中飞速旋转。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这里的环境,需要知道这片绝壁之后是什么,需要判断这些古人痕迹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贸然行动。怀揣的秘密,是筹码,也可能是催命符。尤其是在王癞子失散、桦山久守权威受损、人心极度不稳的此刻。
“咳咳……”老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打破了死寂。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水……给俺点水……”
一个海盗默默地递过所剩无几的淡水皮囊。老吴贪婪地灌了几口,咳嗽稍缓,但整个人更显萎靡。“桦山大人,咱们……咱们不会就困死在这儿了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桦山久守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老吴的脸,老吴立刻噤声,低下头去。但这个问题,无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连佐助擦拭刀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困死?”桦山久守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连鸟不拉屎的荒岛都活下来了,造了筏子,闯过了那片鬼海流,到了这里。这里再险,至少脚下是实的,头上暂时没有风雪。”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说服所有人:“有火,就有活路。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探路。西边的悬崖缺口,只要能攀上去,或者找到绕过它的路,后面说不定就是陆地。古人能从荒岛来到这里,说明这里必有生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先泄气,别怪我丢下他喂鱼!”
最后一句带着惯有的狠厉,勉强提振了一下士气。但绝望的阴影,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生机?在这片连海鸟都不见一只的绝壁礁滩,生机何在?
下半夜,安排了两人守夜(朱高煦自然不被信任),其余人强迫自己休息,以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朱高煦依旧靠在那块冰冷的礁石上,没有睡。寒冷、疼痛、饥饿,还有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让他毫无睡意。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用身体遮挡,手指在黑暗中,再次摩挲着怀中那几块粗糙的燧石和陶片,感受着上面人工的痕迹,仿佛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一段可能蕴含着生机的密码。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守夜的海盗抱着简陋的木矛,蜷缩在火堆旁,眼皮沉重地打着架。海潮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如同叹息。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潮声淹没的“咔嚓”声,从朱高煦身后不远处的礁石堆中传来。
朱高煦的独眼猛地睁开,身体瞬间绷紧。是石头松动滑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潮声,和守夜者沉重的呼吸,似乎并无异常。是错觉吗?不,那声音很清晰,像是某种硬物被踩到,或者……移动?
他不敢妄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那里是几块交叠的巨大黑礁,在篝火光芒的边缘,投下浓重扭曲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小动物(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寸草不生,不像有动物)弄出的声响时,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礁石阴影融为一体的矮小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那一闪而过,消失在更大的礁石后面。
朱高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什么?人影?怎么可能!这绝壁礁滩,除了他们这几个刚刚被冲上岸的倒霉蛋,怎么还会有别人?难道……是王癞子那伙人,也从海流中幸存,摸到了这里?不对,那身影看起来异常矮小佝偻,动作也与王癞子他们不同。
难道是……古人?这片绝地,还有活着的古人后裔?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声张。在情况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不知道那影子是敌是友,是人是兽,甚至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幻觉。他必须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仔细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那影子再未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错觉,或是某个夜行动物(比如海鸟?但这里不像有海鸟栖息)的短暂停留。
漫长的后半夜,在警惕和寒冷中熬过。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黑暗时,朱高煦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看向昨夜影子出现的礁石堆,那里除了冰冷的黑色岩石,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他摸了摸怀中的燧石和陶片。不,人工的痕迹是真实的。那影子……也太过真实。
天亮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海雾虽然比昨夜淡了些,但依旧笼罩着海面和远处的悬崖,能见度不过百步。寒风刺骨,比昨日更甚。
桦山久守第一个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身体,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西侧那被雾气和海浪封锁的悬崖缺口方向。“都起来!活动一下,吃点东西,准备探路。”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众人默默起身,就着冰冷的雪水(昨夜收集的一点残雪),咽下最后一点硬邦邦的烤贝肉。气氛沉闷而压抑。简单的早餐后,桦山久守开始分派任务。
“佐助,你跟我,带上他,”他指了指朱高煦,“我们去西边悬崖看看,找路上崖。老吴,你胳膊有伤,带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火种和剩下的东西,尽量再收集点能烧的,修补一下木筏。其他人,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贝类、海草,或者岩缝里的海胆海葵,什么都行,小心点。”
分派完毕,无人有异议。在绝境中,明确的指令至少能带来些许方向感。
桦山久守、佐助押着朱高煦,三人向着西侧悬崖的缺口方向出发。朱高煦双手依旧被粗糙的绳索捆缚着,但比之前又松了一些,大概是考虑到探路时需要一定的活动能力。他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特别是昨夜那影子出现过的礁石区域。
那里的礁石更加巨大、狰狞,相互堆叠,形成许多幽深的缝隙和孔洞。海浪在礁石间冲撞,发出空洞的回响。表面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但朱高煦注意到,在一处较大的礁石缝隙入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被踩碎的贝壳碎片,以及几缕被扯断的、灰白色的、像是某种水草或苔藓的东西。这与周围被海水冲刷得相对干净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心中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记下位置,继续前行。
越靠近西侧的悬崖缺口,地势越险峻。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犬牙交错,海浪汹涌地扑上来,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激起漫天冰冷的水雾,让人难以睁眼。悬崖在这里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宽约十几丈的“v”形缺口,海水从缺口涌入,在崖壁下形成一个波涛激荡的、布满暗礁的小湾,根本无路可走。而两侧的悬崖,直上直下,高耸入雾,湿滑无比,布满了湿滑的海藻和尖锐的贝类,根本无处攀爬。
“大人,这……上不去啊。”佐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仰望着几乎垂直的悬崖,皱眉道。
桦山久守脸色阴沉,仔细打量着悬崖的每一处细节。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投向崖壁。石头砸在湿滑的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弹了回来。他又试图寻找可以借力的裂缝或凸起,但岩石质地坚硬,风化严重,湿滑异常,徒手攀爬无异于自杀。
“绕过去,沿着海岸线走,看看有没有别的路。”桦山久守不甘心,沿着悬崖底部,在狰狞的礁石间艰难跋涉。朱高煦和佐助跟在后面。
海岸线曲折险恶,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依旧是高耸的绝壁和狰狞的礁石,看不到任何可以攀登的缓坡或路径。反而在几处地方,发现了更多人工活动的微小痕迹:一处背风的岩凹里,有篝火烧灼过的黑色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稀可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有长期摩擦形成的浅坑,像是用来处理或放置什么东西;甚至在一处石缝里,佐助也发现了一片与朱高煦怀中类似的、但纹路略有不同的破碎陶片。
这些发现,让桦山久守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却亮了起来。古人在这里长期活动过!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并非绝地,一定有路可以离开这片海岸,进入内陆,或者有稳定的资源获取途径!
“继续找!仔细找!每一处石缝,每一块可疑的石头,都不要放过!”桦山久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希望,似乎又在这些零星的古人痕迹中,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朱高煦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怀中的燧石和陶片,加上沿途发现的这些痕迹,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确实有古人聚居或经常活动的迹象。但他们在哪里?是已经离开了,还是隐藏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昨夜那个影子……难道真的不是错觉?
就在三人沿着海岸线,走到一处被巨大礁石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小湾时,走在前面的佐助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大人,看那里。”
桦山久守和朱高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左侧悬崖的底部,靠近海水冲刷线的地方,有一片颜色略深于周围岩石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大约有半人高。由于位置隐蔽,且被常年冲刷的海浪和附着其上的湿滑海藻、藤壶覆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异常。
三人走近。桦山久守用刀鞘刮开那片区域表层的海藻和藤壶,露出了下面的石壁。石壁的颜色是深黑色,与周围岩石一致,但表面异常平整光滑,明显是人工修整过的!而且,在这片平整石壁的中央偏下的位置,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深深的刻痕。
桦山久守和佐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朱高煦的心跳也加快了。他凑近些,仔细观看那些刻痕。
刻痕非常古老,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大致还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副图画。画的内容很抽象: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内部有交叉线条的圆形(或椭圆形),周围是波浪状的线条,似乎代表着海洋。在“海洋”的某一边缘,有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突出,指向圆形内部。而在圆形的另一侧,则刻着几个更加难以辨认的符号,与荒岛石板上的“鸟爪鱼骨”符号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像是一副……地图?或者指引?那圆形代表什么?岛屿?海湾?那三角形是入口?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桦山久守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刻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绝不是天然形成!这是人工开凿,并且有意隐藏在此的!古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这样一副刻痕?是标记?是警告?还是……指示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径?
“这后面……会不会是空的?”佐助忽然说道,他用刀鞘用力敲了敲那片平整的石壁。声音沉闷,但似乎……与敲击旁边实心岩石的声音,有极其细微的不同,带着一丝空响的回音。
桦山久守眼中精光一闪,也凑近敲击。确实,声音有细微差别!这片看起来与悬崖浑然一体的石壁,后面可能是空的!是洞穴?还是古人开凿的通道?
“找!看看有没有机关,或者缝隙!”桦山久守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人在石壁周围仔细摸索,刮开更多覆盖其上的海藻和藤壶。朱高煦也被允许用被捆缚的双手辅助摸索。石壁与周围岩体接合得极为紧密,几乎天衣无缝,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他们找了半晌,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缝隙或可以活动的机关。
就在桦山久守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用暴力破坏时,朱高煦的手指,在石壁右下角一处被厚厚藤壶覆盖的凹陷处,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他心中一动,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在波涛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块看似与石壁一体的、平整的石壁左下角,竟然向内微微一陷,然后,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石头摩擦的沉闷响声,整片平整的石壁,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一种陈腐的、带着海腥和尘土的气息。
三人同时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幽深的人口。佐助立刻拔出了倭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黑洞洞的入口。桦山久守也握紧了手中的刀,呼吸微微急促,既有发现秘密的激动,也有对未知的警惕。朱高煦的心跳如擂鼓,他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触碰,竟然真的触发了机关,打开了这扇隐藏在绝壁之下的、古老而神秘的门扉。
门后是什么?是古人的聚居地?是储藏食物的仓库?是祭祀的场所?还是……埋葬的墓穴?亦或是,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通道?昨夜那个神秘的影子,是否就来自这里?
海风从裂开的门缝中灌入,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叹息,又如同邀请。门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未知的恐惧和探索的诱惑,如同冰与火,在三人心中交织燃烧。
桦山久守盯着那漆黑的入口,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对佐助道:“点火把。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