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九年十一月,当北国已是寒风凛冽、冬雪初降时,赤道附近的海洋,依旧蒸腾着潮湿闷热的水汽。庞大的大明船队,历经风暴洗礼和漫长航行,终于抵达了此次下西洋的第一个重要目的地——旧港宣慰司(今印度尼西亚巨港)。
旧港,位于苏门答腊岛东南,扼守马六甲海峡要冲,是南海通往西洋的咽喉之地。这里自古以来便是海上贸易重镇,商贾云集,诸番杂处。自前元始,便有大量闽粤华人移居此地,形成颇具势力的华人社区。大明立国后,太祖高皇帝曾封此地酋长为旧港宣慰使,以示羁縻。然天高皇帝远,旧港实际处于半独立状态,各方势力交错,既有当地土着酋长,也有华人头领,更有阿拉伯、印度商人乃至海盗势力盘踞。
当郑和的庞大宝船队,如同移动的山岳般出现在旧港外海时,整个港口都震动了。那如山般的船体,如林般的桅杆,鲜明的龙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炮口,无不昭示着天朝上国无可匹敌的威严与力量。码头上挤满了观看的人群,土着、华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各种肤色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清和”号缓缓靠上特意清理出来的主码头。郑和身着御赐的麒麟袍,腰佩宝剑,在副使王景弘、侯显及数百名盔明甲亮、手持仪仗的官兵簇拥下,踏着铺了红毡的跳板,稳步登岸。礼乐齐鸣,铳炮作响(空放),仪式庄重而威严。
旧港宣慰使施进卿,一位在当地华人中颇有威望、被推举为首领的长者,早已率众在码头恭候。他身后跟着当地主要的土着酋长、华人头面人物以及有影响力的外商代表。施进卿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穿着明朝样式的官服(已有些不合规制),举止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慎。
“下国小臣施进卿,率旧港父老,恭迎天朝上使!天使驾临,蔽港生辉,山川同幸!”施进卿带头,众人跪倒一片,用的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
“宣慰使请起,诸位请起。”郑和上前两步,虚扶一下,声音温和而清晰,“本使奉大明天子之命,赍捧诏书,抚谕旧港,通好万国。陛下念尔等远在海外,心向王化,特赐丝帛、瓷器、茶叶等物,以示嘉奖。”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再次叩首。礼仪繁琐而庄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郑和代表大明皇帝,正式向施进卿颁发了新的敕书、印信和赏赐清单。长长的礼单念出,丝绸的华美,瓷器的精致,茶叶的珍贵,让在场的各族头领、商人眼中异彩连连,对天朝的富庶与慷慨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表面的繁华与恭敬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旧港的局势,远比南京朝廷想象的要复杂。
当日晚间,宣慰使府邸,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施进卿设下盛大宴席,为郑和一行接风洗尘。席间,宾主看似尽欢,觥筹交错。但郑和何等人物,历事三朝,深谙人情世故,他敏锐地察觉到,施进卿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忧虑;那些土着酋长和外商代表,恭敬的眼神下,也各有盘算。
宴会间隙,施进卿借敬酒之机,将郑和请入一间静室。
“天使大人,”施进卿屏退左右,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愁容,“下官有一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慰使但讲无妨。”郑和神色平静。
“天使明鉴,旧港虽蒙天朝册封,然地处僻远,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施进卿压低声音,“本地有苏门答腊土王,虽表面臣服,实则拥兵自重,对华人社区及过往商旅,时有侵扰勒索。更有那盘踞在附近海岛、海峡的海盗,以陈祖义旧部梁道明、施进卿(与宣慰使同名,实为另一股势力)等为首,势力颇大,劫掠商船,甚至与某些土王勾结,为祸一方。下官虽名为宣慰使,实则政令难出华人聚居之地,维持现状已属不易。如今天使率巨舰而来,威加海外,下官及旧港华人,自然欢欣鼓舞。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郑和的脸色:“只是,天使船队如此庞大,军容如此雄壮,恐引起土王疑惧,海盗惊扰。下官恐其铤而走险,骚扰船队,或对华人社区不利。且旧港地小物薄,骤然接待如此多天兵,粮秣补给,恐有不及。”
郑和静静听着,心中了然。施进卿的忧虑,不外乎几点:一是担心天朝船队强大武力,打破旧港脆弱的平衡,引火烧身;二是怕船队消耗本地资源,增加负担;三是担忧船队离开后,本地势力反扑,华人社区遭殃。归根结底,是既想借天朝威势自保,又怕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宣慰使所虑,本使明白。”郑和缓缓道,“陛下遣本使前来,是为‘宣教化,通有无,播仁德’,绝非为耀武扬威,更不欲干涉旧港内务。船队所需粮秣淡水,皆以公平市价与旧港百姓交易,绝无强征。至于海盗为患,土王不臣……”
郑和的声音转冷,目光如电:“此正为本使职责所在!陛下有旨:‘遇有诸番不庭,可便宜行事’。本使此来,携有天子诏书,当宣谕各方,令其各安本分,朝贡天朝,勿启边衅。若有冥顽不灵,劫掠商旅,侵扰天朝属国者,我大明水师,自当为尔等做主,扫清海氛,还商路以太平!”
他看着施进卿,语气缓和下来:“宣慰使乃朝廷册封,旧港华民,皆陛下子民。陛下与朝廷,断不会坐视子民受欺凌而不管。船队在此停留期间,可助宣慰使整饬防务,震慑不轨。本使亦会遣使,招抚附近土王及……海盗。顺者,可受封赏,往来贸易;逆者,天兵所指,化为齑粉。宣慰使以为如何?”
施进卿闻言,心中稍定。郑和的态度很明确:不直接干涉内政,但会展示武力,维护秩序,保护华人,打击海盗。这既给了施进卿面子,也展示了肌肉,还明确了底线。
“天使思虑周全,下官拜服!”施进卿再次行礼,“有天使坐镇,旧港无忧矣!下官这就安排,将天朝天威,宣谕四方!”
次日,郑和派使者,携带礼物和诏书,分头前往苏门答腊主要土王部落以及附近几股较大海盗势力处,宣示大明皇帝谕旨,要求其朝贡、守法、勿扰商旅。同时,命船队水师官兵,在旧港外海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操演。巨舰排开阵势,炮声隆隆,旌旗招展,军容鼎盛。旧港上下,无论华人、土着还是外商,皆被天朝水师之威所慑,敬畏之心更甚。
数日后,附近几位势力较弱的土王,以及一股小海盗,慑于大明兵威,又贪图贸易之利,纷纷遣使或亲自来到旧港,向郑和表示归顺,愿意朝贡。但仍有两位势力较大的土王,以及以梁道明为首的一股悍匪,态度暧昧,未见动静。
郑和也不急迫。他一方面安排船队与旧港及归顺的土王、商人进行公平贸易,用丝绸、瓷器、茶叶换取船队所需的粮食、淡水、木材、香料等物资,并向他们展示大明先进的农业、手工业技术,传播中国文化;另一方面,则派哨船,严密监视那两股未表态势力的动向,并加强旧港华人社区的防卫。
他知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是羁縻之道。展示武力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这些海外番邦看到归顺天朝、和平贸易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下西洋之路漫长,旧港只是第一站。他需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稳固的补给点和示范点,一个向更广阔西洋展示大明“和平、富强、仁义”的窗口。
就在郑和在旧港有条不紊地推行其“宣威”与“怀柔”并重的策略时,遥远的北方,“海西”那片冰冷而复杂的海域,新的波澜正在兴起。
得到了朝鲜方面某些势力暗中接应与补给,在隐秘岛屿初步修整后的陈祖义、桦山久守残部,如同受伤后舔舐好伤口的饿狼,开始露出了獠牙。他们不再满足于在朝鲜沿海小打小闹,而是在熟悉了“海西”(日本海西部,包括朝鲜半岛东部沿海、俄国滨海边疆区南部、日本北海道西部海域)的海况、航道后,将目标投向了更富庶、也更具战略价值的地方——大明辽东与朝鲜之间的海上贸易航线,以及辽东半岛沿海。
十一月中,一支从朝鲜釜山出发,前往大明登州贸易的商船队,在朝鲜西海(黄海)靠近辽东的海域,遭遇“海狼”袭击。三艘载有人参、毛皮、高丽纸的商船被劫,船货被抢掠一空,船员水手除少数被掳为奴外,余皆被杀,尸体抛入海中。几乎同时,辽东金州卫(今大连金州区)外海,两艘前往山东贸易的民间海船也遭劫掠,损失惨重。
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法凶残,与以往在东南沿海活动的倭寇、海盗类似,但更加隐秘,行动范围也更北。消息传开,辽东、朝鲜沿海震动。商旅惊恐,渔民不敢出海。
朝鲜王廷首先收到急报,朝野哗然。有大臣痛陈海防废弛,要求严惩水军将领;也有声音暗指,这股新出现的海匪,与大明东南剿而不尽的倭寇或有牵连,甚至怀疑是否是大明某些边将养寇自重,或故意纵容,以扰乱朝鲜。
消息传到大明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刘真又惊又怒。东南倭患未平,怎么北方又冒出如此猖獗的海盗?而且行事凶悍,踪迹飘忽,与普通小股海匪截然不同。他一面下令沿海卫所加强戒备,水师出海巡缉,一面急报朝廷,并暗中行文询问山东、登莱,以及……东南总督徐辉祖,是否有余孽北窜。
而通过特殊渠道,更详细的情报,几乎在同时,摆上了北平燕王府朱棣的书案。
“劫掠朝鲜、辽东商船,杀人越货,不留活口……很好,很有‘海狼’的作风。”朱棣看着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闹得还不够大。告诉那边,可以给‘海狼’们提供些更有价值的目标……比如,朝鲜前往大明的贡船路线,或者,辽东某个将门私下经营的、利润特别丰厚的走私船队信息。要闹,就闹得朝廷、朝鲜、辽东,都不得安宁。”
姚广孝垂首:“王爷,如此一来,朝廷必然警觉,恐加大对北方海疆的巡查。是否会影响到我们……”
“不会。”朱棣淡淡道,“朝廷的目光,现在被郑和的大船吸引在万里之外的西洋,被徐辉祖拖在东南沿海。辽东、朝鲜这点‘疥癣之疾’,还不足以让朝廷大规模调整国策,最多是责令刘真加强剿抚。而刘真……哼,他有多少本事,本王清楚。海战,非他所长。况且,闹得凶了,朝鲜必然向朝廷求援、诉苦,朝廷反而要安抚朝鲜,协调两地关系,这其中……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积起的白雪,缓缓道:“让‘海狼’去撕咬吧。咬得越痛,叫得越响,这潭水,才能越浑。浑水,才好摸鱼。辽东的将门,朝鲜的王廷,朝廷的兵部、五军都督府……让他们都动起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偶尔……递把刀子,或者,撒点鱼饵。”
一场围绕着“海西”新出现的“海狼”势力的暗战与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场暗战的源头,那支败逃北上的海盗倭寇残部,在经历了杭州的惨败和远遁的惶惑后,在异国冰冷的海域,重新找到了嗜血的欲望和生存的方式。他们的存在,如同一颗投入东北亚复杂棋局的毒子,开始释放出腐蚀性的毒液,影响着大明、朝鲜、乃至更广大区域的脆弱平衡。
旧港的阳光下,郑和在展示天朝威仪,播撒和平与贸易的种子;而海西的寒风中,陈祖义们在制造恐惧与死亡,播撒混乱与仇恨的毒雾。帝国的海洋战略,在光荣与梦想、血腥与阴谋的两极,同时铺开。朱允熥的雄心,朱棣的谋划,在这万里海疆的棋局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隐蔽而危险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