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伴随着焦臭、血腥的气息,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城墙上下,已成血肉磨坊。倭寇海盗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波波涌向城墙,又一片片倒在箭矢、礌石、滚油和沸水之下。但更多凶悍的身影,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攀爬。
杭州知府王通,早已没了平日的官威,甲胄歪斜,脸上沾满烟灰血污,嘶哑着嗓子在城头奔走指挥,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布政使、按察使也亲自上城督战,组织民壮运送物资、抢救伤员。城中的士绅商户,在生死存亡面前,也暂时抛开了对朝廷新政的怨气,捐出钱粮,组织家丁上城助守。老人、妇孺则被集中到相对安全的城中寺庙、官衙,烧水做饭,照顾伤员。此刻,没有什么士农工商,只有杭州人,在为生存而战。
“顶住!给老子顶住!”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守备千户,挥舞着卷刃的腰刀,将一个刚刚从云梯探出头的倭寇劈下城去,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他手下的兵,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城墙多处出现缺口,都是用门板、家具甚至尸体临时堵上的。
“千户大人!东门告急!倭寇用了冲车,城门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把总连滚爬爬地过来。
“他娘的!跟我上!”千户红着眼睛,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扑向东门。
东门瓮城内,喊杀震天。沉重的冲车,包裹着湿牛皮,在数十名悍匪的推动下,疯狂撞击着包铁城门。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门栓出现裂痕。守军从城头射下的箭矢,大多被湿牛皮和冲车顶部的木板遮挡,效果甚微。
“倒金汁!倒火油!”千户嘶吼。
滚烫的粪汁、烧沸的油,从城头倾泻而下,冲车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焦糊和恶臭混杂的可怕气味。然而,后续的匪徒踏着焦黑的尸体,用更厚的湿毡子盖住冲车,继续疯狂撞击。城门,在呻吟,在颤抖。
就在城门即将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战鼓声,以及海潮般由远及近的呐喊!
“杀!”
“援军!是援军!”
城头守军精神大振,爆发出绝地逢生的狂喜呼喊。只见城西方向,火把如龙,一支打着“徐”字大旗的兵马,如同利刃般杀入混乱的倭寇后阵。当先一将,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正是徐辉祖麾下悍将、浙江都指挥佥事郭英之子,年轻气盛的郭登!他奉徐辉祖将令,率三千步骑精锐,日夜兼程,绕道陆路,终于在这关键时刻赶到!
“朝廷援军已至!儿郎们,随我杀出去,内外夹击,全歼倭寇!”东门城头,那位千户见状,睚眦欲裂,竟不顾城门摇摇欲坠,亲自带人搬开堵门的杂物,打开城门,率领残存的数百守军,如同出闸猛虎,冲向门外惊疑不定的倭寇。
内外夹击,倭寇海盗顿时大乱。他们本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时凶悍无比,一旦遭遇顽强抵抗和突然打击,立刻显出原形。郭登的三千生力军,装备精良,士气如虹,如一柄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瞬间将倭寇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而城内守军的决死反击,更是彻底打乱了倭寇的攻城节奏。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援军?”正在中军指挥的陈祖义,接到急报,又惊又怒。他得到的消息是,徐辉祖的水师主力,被他们留在江口的小股疑兵和拆毁的浮桥拖住,至少还要两日才能赶到杭州!这支从天而降的兵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陆路!是杭州周边的卫所兵!”刘文炳脸色煞白,他也慌了神。他们算准了徐辉祖水师的行军速度,算准了杭州守军的虚弱,却算漏了徐辉祖用兵的谨慎和老辣!这老匹夫,竟然兵分两路,主力水师虽然被滞,却提前派出了陆路精锐,星夜驰援!
“陈老大,顶不住了!兄弟们死伤惨重,快撤吧!”独眼鲨赵大牙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一只胳膊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受了重伤。
“撤?往哪里撤?”陈祖义独眼血红,看着陷入混乱的己方阵线,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知大势已去。入寇钱塘,直扑杭州,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冒险。如今偷袭不成,顿兵坚城之下,又遭内外夹击,再拖延下去,等徐辉祖水师主力赶到,封死江面,他们就真是瓮中之鳖了。
“桦山君!”陈祖义看向身旁的倭寇头目。
桦山久守脸色也极为难看,他麾下的武士也损失不小。但他比陈祖义更果断,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明朝援军已到,不可力敌!退回船上,顺流而下,突围出海!”
“对!回船上!顺流快,官军追不上!”陈祖义如梦初醒,“传令,撤回江边,上船!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
撤退的命令一下,本就濒临崩溃的倭寇海盗,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如同退潮般向江边溃逃。他们丢下抢来的财物,抛下受伤的同伴,甚至为了争夺上船的位置,自相残杀。郭登和城内守军,哪里肯放,衔尾追杀,直杀得江边血流成河,浮尸塞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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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倭寇海盗毕竟凶悍,且船只就停在江边。在丢下近千具尸体和大量抢掠来的、未来得及带走的财物后,陈祖义、桦山久守等人,率领残部,狼狈登上船只,砍断缆绳,借着已经开始退却的潮水和顺流之势,仓皇向下游逃去。
“追!”郭登杀得性起,就要率军登船追击。
“郭将军不可!”杭州知府王通,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跑过来,拦住郭登,“将军,贼寇虽败,其船尚多,且顺流而下,其势甚急。我军舟船不足,又经苦战,将士疲惫,穷寇莫追啊!当务之急,是肃清城内残敌,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整备城防,以防贼寇去而复返!”
郭登看着江面上远去的点点船火,心有不甘,但也知王通所言有理。他这支兵马,已是强弩之末,城中更是遍地狼藉。他恨恨地一跺脚:“便宜这群海耗子了!速速禀报魏国公,贼寇已向出海口方向溃逃!”
九月十八,清晨。当徐辉祖亲率水师主力,冲破倭寇在江口设置的障碍,抵达杭州城外江面时,看到的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惨状。城墙多处破损,烟火未熄,江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但城头上,那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大明龙旗,以及城门口虽然疲惫却挺直腰杆的守军,让这位老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杭州,守住了。
“末将郭登,参见大帅!幸不辱命,杭州城安在,贼寇已溃!”郭登全身浴血,甲胄残破,但精神亢奋,单膝跪地禀报。
徐辉祖下船,亲自扶起郭登,看着这个年轻将领眼中的血丝和脸上的伤痕,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小子!有胆有识,驰援及时,临阵果决,此战,你为首功!”他又看向迎上来的王通等官员,沉声道:“杭州文武,守城有功,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本督定当如实奏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王通等人,此刻才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连连道:“全赖大帅运筹帷幄,郭将军及时来援,将士用命,百姓效死,下官等,只是尽了本分……”
徐辉祖摆摆手,顾不上多言,立即下令:水师分兵,一部由俞通海率领,顺流追击溃逃倭寇,不求全歼,但务必衔尾追击,驱其远离沿海,并清剿可能残留的小股匪徒;一部协助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他自己则亲自入城,查看城防,安抚人心,并急报南京。
杭州虽然守住,但损失惨重。守军伤亡逾两千,民壮死伤过千,百姓伤亡、失踪者更众。城墙、城门、城内民居、商铺损毁严重。更令人痛心的是,倭寇在溃逃前,在江边码头和来不及带走的地方,纵火焚烧了大量抢掠来的丝绸、茶叶、粮食,烈焰冲天,损失难以估量。
当杭州血战、城池得保、倭寇溃退的详细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于数日后送达南京时,朝堂上下,一片死寂。
之前那些叫嚣着“暂停新政、召回暴昭、下诏罪己”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事实胜于雄辩。杭州守住了,虽然惨烈,但守住了。徐辉祖的部署,郭登的驰援,守城军民的奋战,证明了朝廷并非束手无策,证明了武力剿倭是唯一正途,也狠狠回击了那些将倭患归咎于新政的言论。
当然,损失是惨重的,教训是深刻的。倭寇能长驱直入,打到杭州城下,本身就暴露了海防的巨大漏洞和内陆卫所的废弛。但这些,已经是战术和具体执行层面的问题,不再能动摇“剿倭”和“新政”的根本国策。
朱允熥仔细阅毕战报,久久不语。战报上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鲜活生命的消逝,是家园的破碎。他感到一阵沉重的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凛然,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更加坚定的决绝。
“拟旨。”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魏国公徐辉祖,总督东南,调度有方,先固海防,后援杭州,终保重镇,功莫大焉,加太子太保,赐貂蝉冠服,赏银五千两,绸缎百匹。副将郭登,率部驰援,力战破敌,忠勇可嘉,擢升浙江都指挥同知,赏银千两,赐‘勇毅’匾额。杭州知府王通以下,守城有功文武官员,着兵部、吏部核实叙功,从优议赏。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祠祭祀。受损百姓,免赋三年,由官府出资,助其重建家园。”
“倭寇犯我疆土,荼毒百姓,攻我国都,罪在不赦!着徐辉祖,统率水陆兵马,乘胜追击,务求将入寇贼寇,尽数剿灭于国门之外!沿海各省,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东南新政,乃固国本、安民心之策,与倭患无涉,更非致乱之源。暴昭巡抚江南,虽有严苛,然所行乃国法,所诛乃国贼,于国有功。着其尽心任事,继续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抚定人心,不得因倭患稍懈。凡有借倭患之名,诽谤新政、攻击大臣、蛊惑人心者,以通倭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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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旨意,清晰、强硬,堵死了所有借杭州之事攻击新政、逼迫朝廷妥协的通道。朱允熥用对徐辉祖等人的封赏、对杭州军民的抚恤、对剿倭的坚定态度,明确宣告:朝廷不会因一时挫折而改变既定国策,倭寇要剿,新政也要行!任何试图利用外患来达到内政目的的企图,都将被无情粉碎。
朝堂之上,再无人公开反对。廖昇等人,脸色灰败,低头不语。他们知道,这一次,皇帝赢了。杭州的惨胜,反而成了皇帝推行意志的筹码。经此一役,徐辉祖地位更加稳固,主战派声势大涨,而主张妥协、归咎新政的声音,至少在明面上,被彻底压了下去。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杭州之战的消息,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
北平,燕王府。
朱棣拿着密报,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徐辉祖……不愧是父皇留给允熥的擎天之柱。杭州,竟然守住了。可惜,可惜。”
姚广孝捻动念珠,低眉垂目:“是可惜,也可庆。可惜的是,东南这把火,没能烧得更旺,动摇不了国本。可庆的是,经此一事,皇上与江南士绅,嫌隙更深;朝廷财力消耗更大;徐辉祖和东南官兵,也疲于奔命。王爷,我们的时间,虽然少了些意外的助益,但也并未被耽搁。火,可以自己点。风,可以自己吹。”
朱棣目光幽幽,望向南方:“是啊。看来,靠别人,总是不如靠自己。道衍,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姚广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欠……东风。”
东海,某荒岛。
残存的二十余艘海盗倭寇船只,如同受伤的野兽,龟缩在简陋的港湾里。气氛压抑得可怕。突袭杭州的失败,损失了近半人手和船只,抢来的财物也丢了大半,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陈祖义独眼赤红,像一头困兽,在甲板上烦躁地走来走去。桦山久守脸色阴沉,擦拭着他的倭刀,一言不发。刘文炳则不见了往日的从容,脸色更加苍白,眼中不时闪过惊惧。
“他娘的!徐辉祖!郭登!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陈祖义一脚踹翻了一个空酒坛,咆哮道。
“陈首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独眼鲨赵大牙(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失去一臂)喘息着,眼中满是怨毒和绝望,“经此一败,咱们元气大伤。岸上的窝点,怕是被徐辉祖那老匹夫拔得差不多了。海上,官军巡防更严。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真在这荒岛上等死?”
桦山久守停下擦刀的动作,冷冷道:“明朝水师,不会放过我们。这里,也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回日本,或者,去更远的南洋。”
“离开?”陈祖义独眼一瞪,“老子纵横东海十几年,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我不甘心!”
“那你想如何?”刘文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再打杭州?还是去碰别的硬钉子?陈老大,醒醒吧!咱们突袭杭州,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是奇兵。如今奇兵已败,朝廷必有防备,徐辉祖更是用兵老辣,不会再给我们机会。如今东南沿海,已如铁桶一般。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陈祖义像被抽了筋的毒蛇,颓然坐倒。他知道,刘文炳说的是实话。可是,离开东海,去人生地不熟的南洋,或者寄人篱下去日本,前途同样渺茫。
“或许……还有一条路。”刘文炳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压低了声音,“往北。”
“往北?”
“对,往北。去山东,去辽东,甚至……去朝鲜、日本对马岛以北。”刘文炳的声音带着诱惑,“那边,朝廷的水师力量更弱,而且……有我们的‘朋友’。陆上的老爷们说了,如果实在在东南待不下去,可以往北去。那边,有更大的买卖,更多的机会。甚至……可以找个稳固的落脚点,东山再起。”
陈祖义和桦山久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心动。往北,远离徐辉祖的追剿,或许……真的是一条生路?
“什么朋友?什么买卖?”陈祖义追问。
刘文炳却不再多说,只是神秘一笑:“陈老大,桦山君,若信得过我,就收拾船只,补充食水,咱们……向北。到了地方,自然知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向北,或许……还能搏出一片天地。”
残阳如血,映照着荒凉的海岛和破败的船只。陈祖义望着北方苍茫的海面,独眼中闪烁着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好!就往北!”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老子就不信,天下之大,没有我陈祖义的容身之处!通知兄弟们,修船,备粮,三日后,扬帆向北!”
东海的风,依旧带着咸腥,却似乎开始转向。一股失败的潜流,裹挟着残余的倭寇海盗,向着更北的方向,悄然涌动。而那里,连接着朝鲜,连接着日本,也连接着……大明帝国另一个潜藏的危机。
杭州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海上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向着更遥远、更未知的海域,缓缓飘去。帝国的海疆,依然暗流汹涌。而陆地上,新旧势力的角力,南北之间的暗战,才刚刚进入新的、更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