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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余波未平,新政维艰

建文九年五月初八,南京城笼罩在初夏的闷热中,紫禁城内更添几分压抑。自太庙清洗已过半月,那日的血腥气似仍萦绕不散。百官入朝,皆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语。文华殿内,朱允熥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案上,奏报堆积如山。

“陛下,”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陈瑛出列,他是清洗后由吏部侍郎擢升,此刻面色凝重,双手捧着一份奏折,“江南急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有士绅暗中串联,鼓动雇工抗租罢市,砸毁新设雇工学堂七所,殴伤教习及朝廷派遣之督学共计三十九人。地方官府弹压不力,常州府同知王俭……殉职。”

“殉职?”朱允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王俭赴常州武进县调解纠纷,遭乱民围殴,重伤不治。”陈瑛顿了顿,补充道,“据报,围殴者皆雇工装扮,然其中多有携带刀棍、训练有素之人,恐非寻常雇工。”

殿内一片死寂。官员们将头垂得更低,唯恐触怒天颜。自太庙那日血染玉阶,谁都知这位年轻帝王手段之酷烈。此刻江南再生事端,天子震怒,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朱允熥没有立即发作。他缓缓拿起案上另一份奏报,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密呈。“苏州府士绅,以顾氏为首,联络松江徐氏、常州周氏等十二家大族,秘密筹集银两三十万,粮草五万石。其家族私兵、护院,并收买江湖亡命、漕帮力夫,合计可聚两千余人。更与浙江沿海私商勾结,疑似购入火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两千私兵,火器,三十万两白银。诸位爱卿,这江南,是朕的江南,还是他顾氏的江南?”

无人敢应。空气凝滞如铁。

“陛下。”方孝孺坐在轮椅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江南士绅,盘踞数代,树大根深。新政雇工院、学堂,断其隐匿田产、压榨佃户之利,彼等如断财路,岂能不反?王俭之死,非雇工之过,实乃士绅假借雇工之名,行阻挠新政、对抗朝廷之实。此风不可长,当以雷霆手段镇之。”

“方师傅以为,当如何镇之?”

“请陛下旨,调京营精锐,赴江南平乱。凡参与作乱之士绅,主谋者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从者依律严办。雇工受裹挟者,赦其罪,妥善安置。同时,速派干员,重厘江南田亩,清丈隐田,追缴历年积欠。既行新政,便需犁庭扫穴,一劳永逸。”方孝孺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又有官员出列,是户部新任尚书古朴,此人原是户部右侍郎,以精于钱粮、处事圆融着称。他躬身道:“陛下,方阁老所言虽为老成谋国之道,然臣有一虑。江南乃赋税重地,天下财赋半出东南。士绅虽有不法,然其掌控田亩、商铺、船行、作坊,实为江南经济命脉所在。若一味以兵威镇之,严刑峻法,恐致其离心,甚至铤而走险,勾结外寇,或与……与北方余孽呼应。届时东南动荡,财赋断绝,则新政如无源之水,恐难以为继。臣以为,当剿抚并用。首恶必办,以儆效尤;胁从可招抚,示以朝廷宽仁。同时,可明发上谕,重申新政本为安民富国,对守法士绅之正当产业,朝廷予以保护,其子弟有才学者,亦可经科举、荐举入仕。如此,分化瓦解,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古朴!”方孝孺厉声道,“你此言,是替那些蠹虫张目么?新政推行,乃陛下既定之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彼等竟敢聚众作乱,杀害朝廷命官,此乃谋逆!对谋逆之徒,何来招抚?唯有诛尽,方可震慑不臣!你口口声声东南财赋,难道离了这些蠹虫,江南百姓就活不下去?朝廷就收不上税赋?”

古朴面色不改,从容道:“下官非为士绅张目,实为朝廷计,为陛下计。东南之重,非士绅其人,乃其经营之产业,所聚之财货,所通之商路。若尽数摧毁,百万雇工、工匠、船夫、商贩何以谋生?朝廷税源何在?下官愚见,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猛攻,恐焦糊难食。当徐徐图之,以律法约束,以利益导之,使其知新政之利,自然归心。至于首恶,自当严惩不贷,但牵连不宜过广。陛下,杀人易,收拾人心难啊。”

“人心?”方孝孺冷笑,“对这等蠹虫,何须人心?唯有钢刀,方能使其知惧!陛下,江南之乱,看似雇工闹事,实乃士绅与朝廷角力。彼等试探朝廷底线,若此番退让,则新政必溃于东南!届时各地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臣请陛下,当机立断!”

两位重臣,一刚一柔,在殿上争锋相对。其余官员噤若寒蝉,目光皆偷偷瞄向御座上的皇帝。

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落在古朴身上:“古朴,依你之见,此番乱事,何人可称首恶?又当如何招抚胁从?”

古朴精神一振,忙道:“回陛下,据臣所知,苏州顾氏家主顾昶,曾为洪武朝工部员外郎,致仕后广置田产,结交官府,为东南士绅之首。此番串联,必是此人主谋。松江徐氏、常州周氏,为其羽翼。此三人,当为首恶。其余各家,或有胁从,或有观望。臣以为,可派重臣赴江南,锁拿顾、徐、周三人入京问罪,查抄其不法家产。对其余各家,则明发上谕,限期自首,交出隐匿田产、私兵,补缴积欠,朝廷可既往不咎,并允其子弟参加今秋特设之‘新政科’,择优录用。如此,既惩元凶,又安众心,东南可定。”

“好一个‘新政科’。”朱允熥不置可否,看向方孝孺,“方师傅以为如何?”

“杯水车薪,掩耳盗铃!”方孝孺怒道,“顾昶等人,不过明面上之卒子。东南士绅盘根错节,利益勾连,岂是杀三人便可了事?彼等隐匿田亩,多以宗族、姻亲、门生故吏之名分散持有,查抄三人,于其根基无损。所谓‘新政科’,更是荒谬!让彼等蠹虫子弟入仕,岂非为虎添翼?陛下,江南之患,在士绅之权势过重,架空官府,鱼肉乡里,对抗朝廷。不行雷霆手段,彻底铲除其根基,则后患无穷!臣请陛下,调兵!”

“调兵?”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气温骤降,“调何处之兵?京营精锐,需镇守京畿,防备北疆。大同、宣府边军,需震慑草原。东南卫所之兵,久疏战阵,且与地方牵连甚深,能信否?调兵入江南,乃下下之策。大军一动,耗费钱粮无数,更易激起民变,正中士绅下怀。他们巴不得朕在江南大开杀戒,坐实朕‘暴君’之名,便可煽动更大乱子,甚至勾结外敌。”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方师傅要朕犁庭扫穴,古朴要朕剿抚并用。都有道理,也都无道理。”

他停在方孝孺轮椅前,俯身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方师傅,你知道朕为何要推行新政?”

“为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安民兴邦。”方孝孺毫不犹豫。

“是,也不是。”朱允熥直起身,看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朕要的,不仅是国富兵强,更是要天下人,无论士农工商,皆能安其居,乐其业,幼有所教,老有所养。雇工院、雇工学堂,只是开始。朕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可这天下,是士绅的天下,是宗族的天下,是那些读了圣贤书,却只顾自家门户私计的‘君子’的天下。朕要动他们的利益,比动他们的性命,更让他们恐惧,更让他们疯狂。”

他转向古朴,目光锐利:“古朴,你为朝廷计,为税赋计,朕明白。可你想过没有,若一味姑息,今日他们敢杀朝廷命官,明日就敢裂土封疆!今日朕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人心?他们对朕,可曾有过人心?他们心中,只有家,没有国!只有利,没有义!”

古朴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但方师傅,”朱允熥语气一转,带着深深的疲惫,“你的路,是绝路。杀,是杀不绝的。杀了顾昶,还有张昶、李昶。江南士绅数以万计,朕能把他们都杀光吗?杀光了,江南还是江南吗?大明,还能是大明吗?”

方孝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所以,朕既要杀人,也要诛心。”朱允熥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

殿中所有官员,包括方孝孺,都屏息凝神。

“一,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率缇骑,赴苏州、松江、常州,锁拿顾昶、徐韬、周闵三人及其直系子弟、核心党羽入京。家产查封,待审。反抗者,格杀勿论。”

“二,擢升刑部郎中暴昭,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十府,兼理粮饷、提督军务。赐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着其统辖东南各卫所兵马,并节制自京营调拨之三千精锐,平定乱事。凡参与作乱之首恶、骨干,无论士绅、豪强、江湖亡命,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其家产抄没,田亩分与无地雇工、佃户。但有滥杀、株连良善者,朕唯暴昭是问!”

暴昭,以刚直、善断、手腕酷烈着称,昔年曾主审蓝玉案余党,杀人无数,有“暴屠夫”之名。用他巡抚江南,天子之意,不言自明。殿中官员,无不色变。

“三,明发上谕,昭告东南。朝廷推行新政,乃为安民富国。雇工院、学堂,本为惠民。今有奸猾士绅,为保私利,煽惑雇工,毁学杀官,实属谋逆。朝廷只究首恶,不问胁从。凡被裹挟之雇工、百姓,限十日内至各地官府自首登记,朝廷一律赦免,并妥善安置。十日后,凡未自首而参与作乱者,以逆党论处,格杀勿论。其田产,尽数分与守法佃户、雇工。”

“四,开‘新政特科’。今秋加试一场,专取通晓算术、格物、农商、水利之实用人才。东南士绅、商贾、工匠子弟,乃至有才之雇工,皆可应考。中试者,不次擢用,充实地方,推行新政。”

“五,着户部、工部,速派干员,随暴昭南下,重厘东南田亩,清丈隐田,登记造册。自即日起,东南田赋,试行‘一条鞭法’,诸色徭役、杂项,一概折银征收,官府以银雇役,简化税则,杜绝对吏盘剥。具体章程,由户部详拟奏报。”

“六,命郑和加速筹备下西洋事宜。东南平定后,即行开海。于泉州、宁波、广州设市舶司,允许商民出海贸易,规范关税。所获之利,部分用于补贴新政、赈济灾民、兴修水利。”

一连六道旨意,条理清晰,刚柔并济,杀伐与怀柔并用,改革与维稳并举。殿中诸臣,包括方孝孺与古朴,皆听得心潮起伏,暗自凛然。天子手段,愈发老辣了。

“陛下圣明!”方孝孺率先拜倒,声音带着激动。天子虽未全采其激烈之策,但用暴昭,已显肃杀之决心。

古朴亦拜倒:“陛下圣明,剿抚并用,恩威并施,东南可定矣。”他心中稍安,至少,天子开了“新政科”,留了招抚的余地,没有一味蛮干。

“圣明?”朱允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朕只盼,这东南,少流些血。古朴。”

“臣在。”

“你既精于钱粮,又熟悉东南情弊。朕命你为钦差副使,随暴昭南下,总理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事宜。可能办好?”

古朴浑身一震,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与“暴屠夫”同行,督办清丈,这是要他与东南士绅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但他不敢犹豫,叩首道:“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重托!”

“好。方师傅。”

“老臣在。”

“新政科具体章程,由你主持,会同礼部、吏部速拟。记住,务实学,取真才。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的,一个不要。”

“老臣领旨。”

“徐国公。”

“老臣在。”徐辉祖出列。

“京营三千精锐,由你择一稳重之将统领,听候暴昭调遣。告诉将士们,南下是平乱安民,非是屠城掠地。有功必赏,违纪必惩。尤其是,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滥杀无辜。违者,军法从事。”

“老臣明白。”

“蒋瓛。”

“臣在。”

“你亲自去。朕要顾昶等人,活着到南京。朕要亲口问问他们,朕的新政,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江南士绅!还有,给朕查清楚,他们与北平,与凤阳,有没有联系!一有消息,八百里加急,直报朕知!”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一道道旨意发出,一道道身影领命退出。文华殿内,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朱允熥,和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

朱允熥缓缓坐回御座,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方才的杀伐果断,此刻化作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这六道旨意一下,东南必定掀起更大的风浪。暴昭的刀,古朴的尺,会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会有更多的人头落地,更多的家族倾覆。但,他没有选择。

不破不立。东南的脓疮,必须挤破。士绅的特权,必须打碎。否则,新政便是空中楼阁,大明永无真正富强之日。

“陛下,喝口参茶,歇歇吧。”太监小心翼翼奉上茶盏。

朱允熥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宫墙,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烟雨繁华的江南。

“江南啊江南……”他低声自语,“朕给了你们路,你们不走。偏偏要逼朕,举起刀。”

“传旨坤宁宫,朕今夜,不过去了。让皇后和太子,早些安歇。”

“是。”

太监退下。朱允熥独坐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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