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是暮春，殿内却依旧阴冷。朱允熥披着大氅，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太庙清洗已过去半月，朝堂表面肃然，但暗地里，暗流从未止息。
“陛下，”方孝孺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报，面色凝重，“四十三人已全部审结。其中二十一人供认不讳，已于昨日处斩。余下二十二人，证据不足，臣已命锦衣卫继续深挖，务必查清。”
“方师傅，”朱允熥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那二十二人，放了吧。”
“放了？”方孝孺愕然。
“嗯，放了。”朱允熥点头，“杀了二十一人，够了。剩下的，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怕，就够了。杀太多，朝堂就空了。新政推行，还需要人。”
“可是陛下，这些人中，未必没有真犯。若放了，恐有后患。”
“有后患，朕担着。”朱允熥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方师傅，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不是这些人造反，不是这些人结党，是这朝堂，没人了。朕推行新政，要用人。江南清丈，要用人。开海通商，要用人。可朕杀了夏原吉，杀了郑沂，杀了二十一个官员，这朝堂，还有多少人能用？朕不能把人都杀光啊。”
方孝孺沉默。他知道，皇帝说得对。可放虎归山，终究是祸患。
“陛下，”于谦出列，手持奏报，“江南来报。新政推行，雇工院、雇工学堂已建起四成。但江南士绅怨气未消，暗中阻挠。苏州、松江、常州等地，有士绅煽动雇工闹事，砸毁雇工学堂三所，打伤教习十七人。地方官弹压不力，请朝廷示下。”
“弹压不力？”朱允熥冷笑，“是弹压不力，还是不敢弹压？江南那些地方官，哪个不是与士绅沾亲带故？新政断了士绅的财路，他们心里恨着呢。于尚书，你亲自去江南，督办新政。凡有阻挠者，无论士绅官吏，一律锁拿。告诉他们，朕的刀，还没生锈。”
“臣遵旨。只是……臣若去江南，朝中……”
“朝中有方师傅，有徐国公，朕放心。”朱允熥转身，看向徐辉祖，“徐国公，大同那边，如何了？”
徐辉祖起身，他伤势已愈，但脸色依旧苍白：“回陛下，大同已重建完毕。归化城也已奠基，预计秋后完工。蒙古各部，陆续内附。茶马五市，下月可开。只是……朝中有人非议，说陛下在草原建城，是劳民伤财，好大喜功。”
“让他们说去。”朱允熥摆手，“草原建城，开市通商，是长治久安之策。他们懂什么？徐国公，你告诉戚继光，让他好好守着大同，守着归化。蒙古人若安分，朕以礼相待。若不安分，朕不介意再打一仗。”
“臣明白。”徐辉祖迟疑片刻，又道，“陛下，燕王那边……”
“朱棣怎么了？”
“燕王在凤阳，称病不出。但其子朱高炽在北平，暗中招兵买马，训练士卒。探子来报，朱高炽与朝鲜、日本使者往来密切。恐有异动。”
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朱棣，果然不死心。
“蒋瓛。”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出列。
“加派人手，盯紧朱棣、朱高炽。凡有异动，即刻来报。再，查一查，朝中还有谁与朱棣有联系。有一个，抓一个。”
“臣遵旨。”
“于尚书，”朱允熥看向于谦，“你去江南前，先去一趟北平。告诉朱高炽，他父亲是戴罪之身，他是戴罪之身。老老实实做他的燕王，朕可保他平安。若敢有二心，朕不介意让燕王一脉，绝嗣。”
“臣……遵旨。”
“好了，都退下吧。方师傅留下。”
众人退去，殿中只剩朱允熥与方孝孺。朱允熥走回御案后，坐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方师傅，朕累了。”
“陛下保重龙体。”方孝孺心疼道，“新政初行，百废待兴，陛下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朱允熥苦笑，“有时候朕想，这皇帝，不当也罢。带着妙锦和文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不问世事，该多好。”
“陛下不可有这等想法。”方孝孺正色道，“陛下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万民的君父。陛下在，大明在。陛下若退，大明危矣。”
“朕知道。”朱允熥闭上眼，“朕只是……说说而已。方师傅，你说，朕推行新政，是对是错？”
“对。”
“朕杀人，是对是错？”
“对。”
“那为什么，朕做对了，却这么累？为什么朕做对了，却这么孤独？”朱允熥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方师傅，这朝堂之上，除了你，除了徐国公，除了于谦，还有谁，是真心为朕，为大明？”
方孝孺沉默。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因为朝堂之上，真心为皇帝，为大明的，确实不多。大多数人，是为名利，为权势，为家族。
“陛下，”良久，方孝孺才缓缓开口，“老臣记得，太祖爷当年也曾问过刘伯温先生同样的问题。太祖爷说，咱打天下，坐天下，为什么这么累？刘伯温先生说，因为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君父，就要为天下人操心，为天下人受累。陛下累，是因为陛下心里装着天下。陛下孤独，是因为陛下的胸怀，常人难以理解。但这，就是帝王。帝王之路，从来就是孤独的，就是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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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看着方孝孺，眼中含泪。
“方师傅，谢谢你。有你在，朕不孤独。”
“老臣在，老臣永远在。”方孝孺含泪道，“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就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好，好。”朱允熥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子，“方师傅，新政推行，不能停。江南士绅，必须压服。草原建城，必须继续。朝中蠹虫，必须清除。这大明江山，朕要它固若金汤，要它海晏河清。再累，再孤独，朕也要走下去。”
“老臣愿随陛下，万死不辞。”
“有方师傅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朱允熥从御案下取出一本奏折，递给方孝孺，“方师傅，你看看这个。”
方孝孺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陛下，这……”
“这是锦衣卫查到的，”朱允熥声音冰冷，“朝中四十三人，有三十六人，与江南士绅有勾结。而这三十六人中，有二十八人，与朱棣有联系。方师傅，你说，这朝堂，还是大明的朝堂么？”
方孝孺手在颤抖。他知道朝中有人与江南士绅、与朱棣勾结，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深。
“陛下，这……这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朱允熥冷笑，“杀。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直到杀光为止。”
“可杀光了，朝堂就空了。”
“空就空。”朱允熥斩钉截铁，“朕宁愿要一个干净的朝堂，不要一个肮脏的朝堂。方师傅，朕要你，替朕，再清理一次朝堂。这一次，要狠，要彻底。凡是与江南士绅、与朱棣有联系的，一律清除。不管他是尚书，是侍郎，是御史，是督抚。一个不留。”
“陛下……”方孝孺声音发颤，“这……这会死很多人。”
“那就死。”朱允熥眼中寒光如刀，“他们不死，新政就得死。新政死了，大明就得死。方师傅，你选哪个？”
方孝孺看着皇帝，看着皇帝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知道，皇帝是真的要拼命了。这一次清洗，会比上一次更狠，更彻底。朝堂，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老臣……遵旨。”方孝孺深深一躬，老泪纵横。
“方师傅，委屈你了。”朱允熥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这千古骂名，朕与你，一起背。”
“老臣不怕骂名，只怕陛下……太苦。”方孝孺哽咽道。
“朕不苦。”朱允熥摇头，“有方师傅在，有徐国公在，有于尚书在，有妙锦在，有文奎在，朕就不苦。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它好，它就必须好。谁挡朕的路，谁就得死。哪怕，血流成河。”
方孝孺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年仅二十七岁，却已两鬓斑白，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年轻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悲壮。他知道，皇帝选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注定尸骨累累。但他义无反顾，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老臣……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朱允熥重重拍在方孝孺肩上，“有方师傅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去办吧。朕在文华殿，等你消息。”
“是。”
方孝孺退下。朱允熥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疲惫。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退。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这江山，他要守，这天下，他要治。再难，也要走下去。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允熥转身，看到徐妙锦端着参汤，站在殿门口，眼中满是心疼。
“妙锦，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陛下又熬到这么晚。”徐妙锦走进来，将参汤放在案上，轻轻为他按摩肩膀，“陛下，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朕没事。”朱允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倒是你，刚生完孩子，要多休息。文奎呢？”
“睡了。”徐妙锦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臣妾听说，方师傅又去……杀人了？”
“嗯。”朱允熥点头，“朝中蠹虫太多，不杀不行。”
“可杀太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徐妙锦低声道，“陛下，得人心者得天下。杀人，是能震慑一时，但震慑不了一世。陛下，该想想，如何得人心了。”
“朕知道。”朱允熥叹道，“可人心，太难得了。江南士绅恨朕，因为朕断了他们的财路。朝中官员恨朕，因为朕杀了他们的同党。朱棣恨朕，因为朕夺了他的天下。蒙古人恨朕，因为朕杀了他们的汗王。朕也想得人心，可朕，得罪了太多人。”
“那就从百姓开始。”徐妙锦道，“百姓是最淳朴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拥戴谁。陛下推行新政，建雇工院，设雇工学堂，是为百姓好。百姓会记得陛下的好。只要百姓拥戴陛下，那些士绅、官员、藩王、外敌，就翻不了天。”
朱允熥看着妻子，眼中闪过温柔。她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民心，在百姓。
“妙锦，谢谢你。有你在，朕心里就踏实了。”
“陛下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地。陛下在，臣妾才踏实。”徐妙锦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陛下，答应臣妾，无论多难，都要保重身子。臣妾和文奎，不能没有陛下。”
“朕答应你。”朱允熥紧紧抱住妻子，“朕答应你，一定保重身子，一定好好活着，看着文奎长大，看着大明，越来越好。”
“嗯。”
夫妻相拥，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们相偎的身影，温暖而温馨。但朱允熥知道，这温馨背后，是腥风血雨，是刀光剑影。这大明江山，还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生死与共的将士，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有聪明健康的儿子。他有这万里江山，有这亿万百姓。他怕什么？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都来吧。朕等着你们。这大明江山，朕守定了。这天下太平，朕开定了。谁想破坏，谁就得死。”
风，吹过宫殿，吹过金陵城，吹过大明万里江山。风中带着初夏的气息，带着希望的气息，也带着，隐隐的血腥气。
朱允熥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他要这江山永固，要这天下太平。
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