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大捷的喜悦还未散去,但文华殿内的气氛已凝重如铁。朱允熥端坐主位,看着跪在殿中的蒋瓛,以及他呈上的那份供词。殿内,方孝孺、徐辉祖、于谦、潘季驯、夏原吉、海瑞分坐两侧,皆面沉如水。皇后徐妙锦也在,但今日她坐得稍远,安静地翻着手中一本账册。
“蒋瓛,”朱允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徐侍郎通敌,可有实证?”
“回陛下,荷兰总督科恩供认,万料巨舰图纸,是从徐侍郎处购得,价银十万两,上有徐侍郎私印。其子小科恩亦在供状画押。此外,”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副本,“这是臣从科恩随身行李中搜出的图纸抄本,经工部匠人辨认,确为格物院所制新式战舰图样,且有多处修改标注,系徐侍郎笔迹。”
图纸传到朱允熥手中。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徐光启的字迹——清秀工整,在关键处有朱笔批注。其中一句“此处铆接需加固,易受炮击断裂”,正是徐光启上月与他议事时所提。
殿内死寂。徐光启是格物院主事,新政在工艺技术上的实际推行者,朱允熥最信任的年轻臣子之一。若他通敌,其冲击不亚于周奎谋反。
“陛下,”方孝孺缓缓开口,“徐侍郎为官清正,勤勉务实,去岁改良霹雳炮,今岁督造新舰,于国有大功。岂会因十万两银子,行此大逆之事?臣以为,此中恐有隐情。”
“方师傅所言甚是。”于谦道,“徐侍郎若真通敌,何必改良火炮、督造新舰,助朝廷强军?此不合常理。且荷兰人所言,只是一面之词,图纸或许是被盗,或许是被仿,未必是徐侍郎所售。”
徐辉祖却摇头:“荷兰人连徐侍郎批注的细节都能说出,若非亲见,如何得知?且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徐侍郎虽为侍郎,年俸不过五百两,十万两,他要攒二百年。”
“徐将军此言差矣。”海瑞出列,“徐侍郎主持格物院,经手银两以百万计。若真有贪心,何必等到今日?且臣在浙江巡查时,听闻有西洋传教士曾欲以重金收买格物院工匠,窃取图纸,被徐侍郎察觉,严惩不贷。此等忠直之人,岂会自卖图纸?”
“可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朱允熥终于开口,将图纸轻轻放在案上,“蒋瓛,科恩还说了什么?”
“他说,朝中有三位尚书收受荷兰贿赂。臣已查实两人,确是工部、户部侍郎。但第三人,科恩不知姓名,只知是位‘王爷’,周道清称其为‘靖王爷’。”
“靖王?”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朕的七叔,太祖第七子朱权?”
“臣不敢妄言。但周道清已逃往巴达维亚,靖王爷在凤阳守陵,多年不问朝政。此中关联,臣尚未查明。”
“查。”朱允熥一字一顿,“一查到底。凡涉事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一律严查。但,”他顿了顿,“在查明之前,不得妄动。尤其是徐侍郎……蒋瓛,你亲自去格物院,以‘保护’为名,将徐侍郎暂请至别院居住,一应起居,不得怠慢。其家眷,亦妥善安置。记住,是请,不是拿。”
“臣……遵旨。”蒋瓛犹豫,“那图纸之事……”
“图纸是真是假,朕自会判断。你去吧。”
蒋瓛退下。殿内又陷入沉默。朱允熥看向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处置得当。”方孝孺道,“徐侍郎之事,关乎新政根本,关乎朝野人心。若草率处置,恐寒忠臣之心,乱新政之基。然若真有其事……亦不可姑息。”
“朕明白。”朱允熥起身,走到殿前,望着窗外,“新政五年,朕用之人,有李太师这样的老臣,有方师傅这样的宿儒,有徐将军这样的勋贵,有于尚书这样的干吏,也有徐侍郎这样的新锐。朕以为,上下一心,新政可成。可如今,海战方胜,便闻内患。荷兰人能用十万两银子买图纸,就能用百万两银子买人心。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是朕能信的?”
“陛下……”众人欲言。
朱允熥抬手止住:“朕不是疑你们。只是此事提醒朕,新政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外有强敌,内有奸佞,这才是常态。诸卿,今日起,咱们要更小心,更谨慎。但新政,不会停。清丈不会停,实学不会停,开海不会停。因为这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臣等谨记!”
“方师傅,你年事已高,往后不必每日上朝。但新政总理衙门,还需您坐镇。朝中若有异动,您要替朕盯着。”
“老臣……领旨。”
“徐将军,你整顿京营,严查军中是否有与荷兰勾结者。凡有嫌疑,一律停职待查。但记住,不得牵连无辜,不得动摇军心。”
“臣遵旨。”
“于尚书,吏部考核,今岁要从严。凡有贪墨、渎职、与西洋往来过密者,一律严办。实学贡院毕业生,要大胆提拔,充实要害部门。”
“臣明白。”
“潘尚书,铁路修建,一刻不能停。尤其是南京至福州段,要加快。海疆不宁,陆路更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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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必竭尽全力。”
“夏尚书,军费筹措,你可与海商商议,发行‘平海债券’,以海关税收为抵,年息三分,专用于水师建设。告诉他们,海疆安,他们的生意才安。”
“臣遵旨。”
“海瑞,”朱允熥看向这位以刚正着称的御史,“你继续巡查江南,但重点转向市舶司、海关、船厂。凡有与西洋勾结、走私禁物、偷漏关税者,无论何人,立拿严办。朕给你密折专奏之权,有事,可直接奏朕。”
“臣领旨!”
“都去办吧。”朱允熥挥挥手,“朕想静静。”
众人退下。殿内只剩朱允熥与徐妙锦。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您信徐侍郎么?”
“朕想信他。”朱允熥转身,看着妻子,“但证据摆在面前,朕不能因私废公。若他真是清白的,朕会还他公道。若他真有罪……”他顿了顿,“朕也不会姑息。”
“臣妾相信徐侍郎是清白的。”徐妙锦道,“臣妾在闺中时,便听闻徐侍郎博览群书,精通格物,尤擅火器、造船。他若贪财,何必投身实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随便做个地方官,搜刮民脂,岂不更快?”
“朕也这么想。”朱允熥苦笑,“可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皇后,你帮朕做件事。”
“陛下请讲。”
“你以探望为名,去见见徐侍郎的家眷。尤其是他的夫人,据说是个明理之人。问问她,徐侍郎近来可有异常,家中可有不明钱财。记住,要委婉,莫吓着她们。”
“臣妾明白。”
徐妙锦退下。朱允熥独坐殿中,重新拿起那份图纸。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批注,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徐光启的严谨与热忱。这样的人,会为十万两银子卖国?
他不信。
可证据呢?
“陛下,”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靖海侯陈瑄八百里加急。”
“呈上来。”
急报是陈瑄亲笔,详述了海战经过、战果,以及后续安排。在末尾,他加了一句:“臣在缴获的荷兰旗舰中,搜出与朝中官员往来密信十余封,已封存,由亲兵押送进京。其中一封,提及‘格物院徐某,可用’,落款为‘周道清’。”
朱允熥的手一抖。又是徐光启。
“还有,”太监继续道,“靖海侯说,俘虏的荷兰、西班牙、葡萄牙将领,分开关押,但昨夜,葡萄牙将领迪亚士在狱中自尽,留有一封血书,言‘愧对天主,被人利用’。”
“血书呢?”
“已随急报送来。”
朱允熥展开血书。是葡萄牙文,但有通译在旁边译了汉文:“我,迪亚士,以天主之名起誓,此次东来,实为荷兰人所骗。科恩言,明国朝中有大人物愿为内应,献台湾、舟山。彼出示明国官员书信、图纸为证。我信以为真,酿成大错。今兵败被俘,无颜见故乡父老,唯有一死,以谢罪孽。望明国皇帝明察,勿中离间之计。”
离间之计?
朱允熥眼神一凝。如果这是离间之计,那目标是谁?徐光启?还是整个新政集团?
“传蒋瓛!”
“臣在。”蒋瓛匆匆进殿。
“迪亚士的血书,你看过了?”
“看过了。臣已命人查验笔迹,确是迪亚士亲笔。且其自尽前,曾向狱卒索要《圣经》,在扉页写下一行字:‘小心荷兰人’。”
“小心荷兰人……”朱允熥沉吟,“科恩的供词,有多少可信?”
“臣不敢断言。但科恩被俘后,起初嘴硬,待见到其子,方开口。其所供三人,工部、户部侍郎,臣已查实,确有受贿。但徐侍郎之事……臣细想,确有蹊跷。”
“说。”
“徐侍郎若真卖图纸,必是隐秘之事,岂会留下私印?且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徐侍郎府邸简陋,仆从寥寥,这银子藏在何处?臣已暗中查过徐府,并无大额银钱。其夫人、子女,衣着朴素,不似骤富。”
朱允熥缓缓点头:“所以,这可能是个局。有人要借荷兰人之手,除掉徐光启,除掉格物院,甚至……除掉新政。”
“臣亦作此想。但此人是谁,有何图谋,臣尚未查明。”
“查。从周道清查起,从靖王查起,从朝中每一个可能与西洋勾结的人查起。但记住,”朱允熥盯着蒋瓛,“要密查,不得打草惊蛇。尤其是徐侍郎那边,要好生保护,不得有失。”
“臣明白。”
蒋瓛退下。朱允熥走到殿外,望着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
他知道,这场风暴,比海上的风暴更可怕。因为它来自内部,来自那些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但他必须稳住。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支柱。
“陛下,”徐妙锦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臣妾去过徐府了。”
“如何?”
“徐夫人说,徐侍郎上月确实收到一笔银子,五千两,是户部拨给格物院的经费。但徐侍郎分文未取,全数用于购置精铜、火药。至于十万两……徐夫人发誓,绝无此事。她还说,徐侍郎近日常深夜不归,在格物院试验新炮,有一次差点被炸伤。”
朱允熥心中一痛。徐光启若真通敌,何必如此拼命?
“还有,”徐妙锦低声道,“徐夫人说,徐侍郎前日离家时,曾叮嘱她,若他有不测,让她将书房第三格暗匣中的东西,交给陛下。臣妾已取来。”
她呈上一个木匣。朱允熥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以及一封信。
图纸是各种新式火器、战船的设计图,有些还只是草图,但构思精巧,远超当前技艺。信是徐光启亲笔:
“陛下,臣近日察觉,格物院中恐有内奸。新式霹雳炮图纸,曾不翼而飞,三日后复还,然细微处有改动,若依此制造,必炸膛伤人。臣已暗中调整,然不敢声张。今海战在即,恐有人对臣不利。若臣有不测,此匣中所载,乃臣毕生心血,望陛下择贤者继之,强我大明军械,固我海疆边防。臣,光启,顿首再拜。”
朱允熥的手在颤抖。他误会了徐光启。这位忠臣,早已察觉危险,却仍一心为国。
“传旨,”他深吸一口气,“徐光启忠勤体国,擢工部尚书,掌格物院、军器局。赐宅邸,加俸禄。蒋瓛!”
“臣在。”
“加派人手,保护徐尚书及其家眷。凡有接近者,一律严查。再,提审科恩,朕要亲自问他,是谁,在陷害朕的忠臣!”
“臣遵旨!”
当夜,诏狱。
朱允熥一身便服,在蒋瓛陪同下,来到关押科恩的牢房。科恩见到皇帝,先是一惊,随即冷笑:“明国皇帝亲自来问罪?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朕不杀你。”朱允熥淡淡道,“朕只问你一句:指使你陷害徐光启的,是谁?”
科恩脸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朱允熥盯着他,“迪亚士的血书,朕看过了。他说,这是离间之计。你们想借朕的手,除掉徐光启,除掉格物院,让大明水师再无新式火器,再无进步。对不对?”
科恩沉默。
“你不说,朕也能猜到。”朱允熥缓缓道,“朝中有人,不愿见新政成功,不愿见大明强盛。他与你合作,许你台湾、舟山,你帮他除掉徐光启。事成之后,他掌朝政,你控海疆。可惜,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他转身,对蒋瓛道:“将他带出去,让他看看,他主子是谁。”
蒋瓛押着科恩,来到隔壁牢房。那里,一个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人,正背对门口坐着。
“转过来。”蒋瓛喝道。
那人缓缓转身。烛光下,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
科恩瞳孔骤缩,失声:“靖王爷?!”
朱权,太祖第七子,靖王。他应该在凤阳守陵,此刻却出现在诏狱。
“没想到吧,科恩总督。”朱权笑了,笑容狰狞,“你以为,本王会为了你那点银子,冒险造反?错了。本王要的,是整个大明。而你,不过是本王的一枚棋子。”
“你……你骗我!”
“彼此彼此。”朱权看向朱允熥,“皇上,你赢了。但你以为,抓了本王,就万事大吉了?错了。这朝中,这天下,恨你新政的,何止万千。你杀不完的。”
朱允熥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道:“七叔,您老了,糊涂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您一个人,或几个人说了算。新政,是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路走,有希望。您反对新政,反对的不是朕,是天下人的活路。这,才是您失败的真正原因。”
他转身,对蒋瓛道:“将靖王移至宗人府,好生看管。其余涉案宗室、官员,一律严查。但记住,只究首恶,不滥牵连。”
“臣遵旨。”
走出诏狱,天已微亮。朱允熥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对身旁的徐妙锦道:“皇后,陪朕去格物院看看。徐尚书,该回家了。”
朝阳升起,照亮了南京城的街巷,也照亮了这座古老帝国,坎坷却坚定的前路。
而这场风暴,终于看清了真正的敌人。
但朱允熥知道,斗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