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们回来了!”
金牙张看着那卷土重来的黑色浪潮,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混杂着恐惧,疯狂,还有一丝解脱。
“弟兄们!”
金牙张跳落车,站在缺口的最前面。
“咱们都是苦出身。以前在码头上扛包,在大街上要饭,没人拿咱们当人看。”
“后来爷们当了痞子流氓,虽然吃饱喝暖了,但那群当官的也不给咱留活路。”
“最后是摄政王给了咱们这身衣裳,给了咱们工钱,让咱也当了回官,让咱们挺直了腰杆。”
“今天,咱们把命卖给王爷。”
“值了!”
他从地上捡起两捆手雷,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腰上。
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后退。
副队长默默地把自己剩下的几颗手雷也塞进了怀里。
“头儿,下辈子,我还跟你混。”
“好。下辈子,老子带你去狮子岛发财。”
说话间,马蹄声已至。
大地颤斗。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已经能看清脸上狰狞的表情。
“杀!!!”
洪流撞进了缺口。
没有了车厢的阻挡,肉体与钢铁直接碰撞。
金牙张没有躲。
他举起长刀,一刀砍断了第一匹战马的前腿。
马失前蹄,骑兵摔落。金牙张扑上去,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但更多的骑兵冲了上来。
“噗。”
一杆长矛刺穿了金牙张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粮车上。
“咳……”
金牙张吐出一口鲜血。
他刚想爬起来,两支利箭飞来,一支钉在他的大腿上,一支射穿了他的小腹。
“草拟娘的,真他么疼啊。”
痛。
钻心的痛。
周围全是喊杀声。
他的兄弟们正在被人屠杀。
蛮子的弯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清淅可闻。
金牙张靠在粮车上,视线开始模糊。
那个蛮族的大汗,正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看着他。
“就是你?”
“一个卑贱的商人,也敢挡长生天的路?”
金牙张看着他。
他想笑,但嘴里全是血沫子,笑不出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因走私被抓进了牢狱,成了死刑犯。
就在他等着刽子手砍他脑袋的时候,苏长青亲自把他接了出来,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任务。
给顾剑白的军队护送过冬的棉衣。
并对他说:“跟着我混,你不仅能活,还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干不干?”
他何时见过如此奇怪的人,敢让一个走私贩子护送军需?
不怕他卷钱跑路了?
但他金牙张不仅没姑负王爷的期望,还成了王爷身边的大红人。
而且他这几年,确实数钱数到了手抽筋。
他穿过锦衣,吃过山珍海味,甚至还当了官,管了人。
他这辈子,够本了。
“商人……怎么了……”
金牙张喘着气,声音微弱。
“商人的帐……算得最清……”
“你想要粮?”
金牙张的手,颤巍巍地摸向腰间。
那里有一根引信。
“老子……给你。”
“不过,拿你们的命来换。”
“嗤!”
火折子擦亮了引信。
“退!快退!”
但来不及了。
这里是缺口的最中心。周围全是粮车,全是挤在一起的骑兵。
金牙张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装满黑火药桶的大车。
“王爷……这笔帐……我结了!”
“轰!!!”
一声巨响。
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车阵中央升起,瞬间吞噬了金牙张,吞噬了那辆粮车,也吞噬了周围数十丈内的所有人和马。
强烈的冲击波横扫而出。
爆炸引爆了更多的火药桶,引爆了更多的手雷。
整个车阵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蛮族大营前。
正在指挥冲锋的顾剑白,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声巨响。
他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
只见南方的地平在线,腾起了一朵巨大的黑红色蘑菇云。
那烟云直冲云宵,久久不散。
顾剑白握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金牙张的车队。
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嘴跑火车,贪财好色的胖子,那个总是在苏长青面前点头哈腰,却在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的家伙。
没了。
“金牙张……”
顾剑白咬着牙,眼框发红。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已经乱成一团的蛮族大营。
“全军听令!”
顾剑白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
“那个胖子把命都搭进去了,给我们换来了时间!”
“别让他白死!”
“把眼前这帮蛮子……杀光!一个不留!”
“杀!!!”
大宁的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朵蘑菇云带来的悲壮感,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戾气。
三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蛮族大营最后的栅栏。
……
同一时刻。
摄政王府。
苏长青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
突然,“啪”的一声。
桌角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金算盘,不知为何滑落到了地上。
算盘框摔裂了,几颗金色的算珠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长青弯下腰,捡起一颗算珠。
这算盘是金牙张送的。
那是东洋商局第一次分红时,金牙张特意找工匠打的,说是要送给王爷用来算天下的帐。
苏长青捏着那颗冰冷的金珠子,手指微微用力。
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象是缺了一块。
“阿千。”
苏长青唤了一声。
“在。”
“前线……有消息了吗?”
“还没。按时间算,今天应该是决战的日子。”
苏长青点了点头,将算珠放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北方阴沉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风,吹得让人有些心慌。”
他重新拿起笔,但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替他干脏活,累活,替他背骂名,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胖子。
那个在京城里横着走,但在他面前永远弯着腰的影子。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
“阿千,你知道金牙张,真名叫什么吗?”
阿千摇头,“他常说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靠王爷托举才到了今天,没听说过全名叫什么。”
苏长青轻笑一声,这痞子连名字都没有。
“等他这趟活干完回来,赏他个名字。”
“就叫,张书达,如何?让痞子学学知书达理。”
阿千嗤笑着摇摇头。
“太雅了,胖子配不上这名字,他爱财惜命,张金寿这名字更适合他。”
“哈哈哈,多金长寿,世人一生的追求,确实适合他。”
“就叫,张金寿吧。”
聊到金牙张这浑人的趣事,苏长青心情方才畅快了些。
金牙张此次送粮的任务,是他给的。
这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阿史那隼若去抢粮,顾剑白便直驱蛮子后庭,捣他个天翻地复。
若不抢,那粮食便能安全送到大同府。
“把这算盘收起来吧。”
“坏了,就不用了。”
阿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残骸。
当她捧着算盘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正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那颗留在桌上的金算珠,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刻,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显得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