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日头偏西了。
那座由几百辆大车围成的铁刺猬,此刻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外围的几十辆大车被撞得散了架,车厢板碎裂。
里面的粮食麻袋破了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混着黑红色的血泥。
空气里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生肉被烤焦的臭味,以及骡马死后散发出来的腥气。
车阵中央。
金牙张靠坐在一个装满压缩饼干的木箱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那身特制的防弹棉甲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沾满了灰土和血迹。
头盔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平日里打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刀,左手拿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水囊,往嘴里倒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膻味。
“大人。”
护路队的副队长爬了过来。
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原本是通州码头上的苦力头子,现在半边脸都被火药熏黑了。
“弹药不多了。”
副队长把一个空了的弹药箱踢到一边,声音沙哑。
“弟兄们的枪管都烫得握不住。刚才炸了一杆,崩瞎了顺子的一只眼。手雷也就剩下不到两箱。”
金牙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了一眼四周。
原本三千人的护路队,现在还能站着开枪的,不到一千五。
尸体堆满了车阵的内圈,根本来不及清理。
外面的蛮子骑兵攻势虽然放缓了,但并没有撤退。
他们正在重整队形,把死马的尸体堆在一起当掩体,准备发动下一轮步行冲锋。
“告诉弟兄们,省着点打。”
金牙张把水囊扔给副队长。
“别慌。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这堆粮食他们就抢不走。”
“大人……咱们还能撑多久?”
副队长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涣散。
“这蛮子杀不完啊。咱们这车阵都快被死人填平了。”
“撑到顾提督那边得手。”
金牙张咧嘴一笑,那颗大金牙在满脸的污血中显得有些刺眼。
“咱们是诱饵。诱饵的任务就是挂在钩子上,哪怕被鱼咬得只剩骨头,也不能脱钩。”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同于之前的进攻号令,显得有些凄厉和急促。
金牙张猛地站起身,踩着一个麻袋,从车厢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包围在四周的蛮子骑兵开始骚动。
北边的地平在线,升起了一股股浓黑的烟柱。那是蛮族大营的方向。
“着火了……”
金牙张眯起眼睛,瞳孔收缩。
“那是蛮子的大营!顾提督得手了!”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话,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赢了?咱们赢了?”
“蛮子的老窝被端了!”
然而,金牙张的脸上并没有喜色。
他看到那面巨大的狼头黑旗正在移动。
他们要撤。
他们要去救老巢。
这本来是好事。
围困车阵的压力瞬间就会消失,这群护路队的人就能活下来。
但金牙张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是个商人。
商人最擅长算帐。
顾剑白带着五千新军和三万老弱边军正在攻击蛮族大营。
那是步兵攻坚战,依托的是火器和工事。
那就是前后夹击。
在大营前的那片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战壕和铁丝网掩护的步兵,会被这四万红了眼的骑兵瞬间冲垮。
顾剑白会死。
这一仗,会输。
“不行……”
金牙张的手指死死扣住车厢板。
“不能让他们回去。”
“只要他们回去了,王爷的盘算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满怀希望,以为终于可以活命的兄弟。
他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要留住这四万骑兵,只有一个办法。
让他们觉得,这里的肉比家里更香,或者让他们愤怒到失去理智。
“把路障搬开。”
金牙张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淅。
“什么?”副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车阵的缺口打开!”
金牙张突然大吼一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把那几辆装着猛火油的大车推到缺口去!”
“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蛮子要走了啊!”
副队长急了,一把拉住金牙张的骼膊。
“他们走了,顾提督就得死!大同就得丢!京城就得完!”
金牙张一把甩开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卷刃的长刀。
“我是摄政王的人!”
“王爷把这任务交给我,把这盘棋交给我。”
“我不能让这笔买卖在最后关头亏了本!”
他跳上一辆最高的大车,扯掉身上残破的棉甲,赤裸着满是伤疤和赘肉的上身。
他对着远处正在整队的蛮族骑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你不是要粮食吗?你不是要过冬吗?”
“老子这就把粮食烧了!让你全家冬天去吃屎!”
“点火!!!”
金牙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直接扔向了旁边的一辆粮车。
那辆车上特意泼洒了火油。
“轰!”
火焰腾空而起。
白花花的大米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发出一股焦糊的香气。
远处。
他回头,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那是粮食燃烧的烟。
他的大营已经被顾剑白烧了,里面的牛羊和辎重恐怕保不住了。
如果这批救命的粮食也被烧了……
那即便他杀回去救了大营,这十万人马也会在这个冬天全部饿死。
“疯子……这一群疯子……”
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救家?还是抢粮?
那个站在着火的大车上,光着膀子跳脚大骂的胖子,正在逼他做选择。
“他们打开了车阵!”旁边的万夫长喊道。
那个坚固的乌龟壳,主动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只要冲进去,杀光那些人,灭了火,粮食还能抢救出一半。
如果不冲,那个胖子真的会把所有的粮食都烧光。
“全军听令!”
“不回去了!”
“冲进去!把那个胖子给我剁成肉泥!把火给我灭了!”
“抢粮!”
四万骑兵再次转向。
这一次,他们带着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杀意,扑向了那个主动敞开怀抱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