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接过信,拆开。
信是镇守北疆的老将军,也是顾剑白的家族中辈分最大的一位族叔,顾南亭老将军亲笔写的。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或者是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摄政王亲启:】
【今岁入夏以来,草原气候异常,大旱。草场枯黄,牛羊倒毙无数。】
【北蛮各部不再内斗,近日有合流之势。探马回报,蛮族推举了一位新“大汗”隼。此人极其凶悍,正在集结各部精锐骑兵,号称十万,向南移动。】
【昨日,我军一队斥候在阴山脚下遭遇蛮族先锋,全军复没。仅一人带回此信与一颗狼牙。】
【蛮族放言:大宁富庶,且造出妖物,是对长生天的不敬。今冬若不献出千万两白银与百万石粮食,便要踏平京师。】
【边关告急,粮草军械奇缺。望朝廷速发援兵。】
苏长青放下信,从信封里倒出那颗狼牙。
狼牙很长,根部钻了个孔,系着一根染血的红绳。
“北蛮……”
苏长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两年,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朝堂斗争,工业建设和南洋殖民上。
对于北方的威胁,虽然一直有防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草原大旱,这是天灾。
天灾必然引发人祸。
那些游牧民族活不下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南下抢劫。
这是几千年来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居然知道了“妖物”。
看来,京城的黑烟不仅惊动了读书人,也惊动了草原上的狼。
“王爷,顾老将军那边只有三万守军,而且装备大都是旧式的刀枪和老式火铳。”
裴瑾担忧地说道。
“若是蛮族真的集结十万骑兵,边关恐怕守不住。”
“十万骑兵……”
苏长青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长城以北的那片广袤局域。
骑兵,是冷兵器时代的陆战之王。
机动性极强,来去如风。
大宁的军队虽然开始装备燧发枪,但数量还不够多,主要集中在京营和海军陆战队。
边军依然是以冷兵器为主。
在平原野战中,步兵面对骑兵,依然处于劣势。
“顾剑白呢?”苏长青问。
“还在养伤,估计还有半个月才能康复。”
“不用等他了。”
苏长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兵部。”
“即刻起,京城进入二级战备。”
“让莫天工把手里其他的活儿都停下。”
“除了动力机,全力生产枪管和剌刀。”
苏长青拿起那颗狼牙,紧紧握在手中。
“裴瑾。”
“在。”
“你刚才不是担心纺织厂的布卖不出去吗?”
苏长青冷笑一声。
“现在不用担心了。”
“通知纺织厂,第一批下线的白布,全部截留,不许上市。”
“全部送去染坊,染成青灰色。”
“用来给新兵做军服的。”
“另外,让柳一白研究一下,能不能用那些橡胶,做一批雨靴和防雨布。”
“北边的冬天雪大。咱们的士兵不能冻着脚打仗。”
裴瑾看着苏长青。
她发现,这位摄政王并没有因为战争的阴云而感到恐慌。
相反,他似乎在把这场战争,也看作是一次工业能力的大考。
“王爷,您觉得……这仗能打赢吗?”
“赢?”
苏长青把狼牙扔回桌上。
“如果是以前,确实难打。骑兵冲锋,步兵很难扛。”
“但现在……”
苏长青指了指西郊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机器试车的轰鸣声。
“时代变了。”
“骑兵再快,也没有子弹快。”
“皮袍再厚,也挡不住剌刀。”
“那我就让他知道,现在的银子,是烫手的。”
西郊,大宁第一纺织厂。
锅炉的气压终于达到了预定值。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巨大的主传动轴开始缓缓旋转。
“咔嚓!咔嚓!”
一百台纺纱机同时激活。
成千上万个纱锭在皮带的带动下飞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白色的棉絮在机器中穿梭,变成一根根结实的棉纱。
在旁边的织布车间,数十台最新式的飞梭织布机也开始了工作。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银光。
一匹匹洁白的棉布,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的出口流淌出来。
这轰鸣声,这白色的洪流。
不仅是商业的奇迹。
更是即将到来的北方战场上,最坚实的后盾。
西郊,大宁第一纺织厂。
巨大的主传动轴在头顶轰鸣旋转。
那种声音低沉,持续,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麻。
一百台纺纱机和数十台织布机同时运转,发出的声响在封闭的车间里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车间内弥漫着细微的棉絮尘埃。
阳光通过高处的排气窗射入,照亮了这些在空中飞舞的白色粉尘。
数百名女工站在机器旁。
她们已经按照规矩剪短了头发,有些甚至剪得只有寸长,露出了青涩的脖颈。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窄袖工装,手脚麻利地接线,换梭。
起初她们对这轰鸣的铁家伙充满恐惧,但在二两银子的工钱面前,恐惧变成了专注。
柳一白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站在产线的尽头。
“停!”
他大喊一声。
操作杆被拉下。
传动皮带脱离了飞轮。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直至停止。
柳一白走到一台织布机前,拿起刚刚织好的一匹白布。
这布很宽,幅宽达到了四尺,比传统的手工布宽了一倍。
布面平整紧密,经纬线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人工织造时常有的松紧不一的遐疵。
苏长青走了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手感粗糙,厚实,甚至有些发硬。
“这就是用天竺棉织出来的?”苏长青问。
“是。”
柳一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棉絮。
“天竺棉纤维粗长,织出来的布不如咱们江南的丝绸细腻,也不如松江棉布柔软。但是……”
柳一白双手抓住布匹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布匹发出一声闷响,却并没有撕裂。
“它结实。”柳一白说道,“非常结实。而且耐磨。”
苏长青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战场不需要柔软,只需要结实。
“产量如何?”
“这一百台机器全开,一天能出布五百匹。”
柳一白报出一个数字,“这还是现在的熟练度不够。等工人们再熟悉半个月,产量能翻倍。”
一天五百匹。
站在后方的裴瑾听着这个数字,心中默默盘算。
传统的熟练织工,手脚并用,一天也织不出一匹这样的宽幅布。
这一座厂子,就顶得上半个县城的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