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三年的六月,京城西郊。
那片曾经是皇室围猎场的荒地上,如今耸立起了一座庞大的砖木结构建筑。
这里没有琉璃瓦,也没有雕梁画栋,只有灰扑扑的青砖墙和高大的排气窗。
几十根黑色的铁烟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屋顶上。
虽然还未点火,但那种冰冷,规整的压迫感已经让路过的百姓感到不安。
大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大宁第一纺织厂。
厂房内部,光线有些昏暗。
几百名工匠正围着一排排崭新的机器忙碌。
这些机器与莫天工在实验室里造的那台原型机不同,它们被固定在混凝土地基上,更加粗壮,更加结实。
厂房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动力室。
那里安装着十台刚刚下线的标准型动力机。
粗大的主传动轴贯穿了整个车间的天花板。
无数条牛皮制成的传动带从主轴上垂下,连接着下面的一百台多轴纺纱机。
柳一白穿着一身短打工装,手里拿着图纸,正在指挥工人调试皮带的松紧度。
“紧一点!再紧一点!”
柳一白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皮带松了就会打滑,打滑了纱线就会断。这批机器是吃硬不吃软的家伙。”
一名年轻的学徒爬上梯子,用扳手拧紧了顶部的螺栓。
“柳主事,咱们真的要招女工吗?”
学徒擦了一把汗,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纱锭,有些担忧。
“这么多铁家伙转起来,要是绞住了头发或者袖子,那可是要命的。”
“所以要剪短发,穿紧袖。”
柳一白收起图纸,神色严厉。
“王爷定下的规矩。进厂的女工,必须剪发。不愿剪的,就别吃这碗饭。”
“外面有多少人报名了?”
“回主事,已经排到二里地外了。”
学徒答道,
“虽然剪头发不合规矩,但咱们给的工钱太高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吃饱饭。那些流民家的女子,别说剪头发,就是剃光头也愿意来。”
柳一白点了点头。
这就是饥饿的力量。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变得一文不值。
“准备试车。”
柳一白走到动力室门口。
“通知锅炉房,点火。气压升到四。”
“是!”
此时的摄政王府偏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轻轻撇去浮沫。
他的下首,坐着三位身穿锦衣,大腹便便的老者。
这三位并非朝廷命官,但在大宁商界的地位却举足轻重。
他们是江南织造总商会的会长沉三石,以及两位副会长。
大宁七成的棉布,丝绸生意,都握在这三家手里。
往日里,连户部尚书见了他们都要客客气气,毕竟国库的税银有不少是他们交的。
但今天,苏长青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
“摄政王。”
沉三石放下茶杯,拱了拱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草民今日斗胆来访,是为了西郊那个纺织厂的事。”
“哦?沉会长有何指教?”
苏长青明知故问。
“指教不敢当。”
沉三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只是草民听说,王爷那厂子要招几千个女工,还要用一种什么火轮机来织布。而且……放出的风声是,一匹棉布只要二百文?”
“确有此事。”苏长青点头。
沉三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爷,这不合规矩。”
“如今市面上一匹最普通的松江棉布,成本就要三百文,卖价四百文。您这二百文的价格,连棉花钱都不够啊!”
“您这是要让我们江南几十万织户去喝西北风吗?”
“几十万织户?”
苏长青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沉会长,别拿织户当挡箭牌。那几十万织户,每日起早贪黑地织布,一年到头也不过赚几两银子。真正的大头,不都进了你们这几家的口袋吗?”
“王爷慎言!”
沉三石有些恼怒。
“我们也是要养家糊口的!您这般低价倾销,是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
苏长青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沉三石面前。
“钱会长,您知道我现在用的棉花是从哪来的吗?”
“是从狮子海峡运回来的天竺棉。不需要给农夫付工钱,只需要付运费。”
“您知道我用的机器效率是多少吗?”
“一台机器,顶五十个熟练织娘。”
苏长青俯视着这位商界巨鳄。
“二百文,我还有得赚。而你们,要赔掉底裤。”
沉三石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苏长青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王爷,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若是江南乱了,朝廷的税收……”
“别急。”
苏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也没说不给你们活路。”
“纺织厂只生产白坯布。染色,印花,剪裁,成衣,这些细致活儿,机器干不了。”
“你们可以从我这里进货。二百文一匹的白布,你们染好了卖三百文,不比你们以前自己织布还要赚得多?”
沉三石愣住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进货价只有二百文,省去了收购棉花,分发给农户纺织,再回收布匹的繁琐环节……
利润似乎确实更高。
但是,这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对“布”的定价权,变成了苏长青的下游分销商。
“王爷……这……”
“沉会长。”
苏长青的声音变冷。
“纺织厂的机器明天就会转起来。第一批布,三天后就能上市。”
“你是想成为大宁最大的成衣商,还是想抱着你那些老旧的织布机一起进棺材。”
“你自己选。”
三位商会大佬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了苏长青眼中的决绝。那不是在商量,那是通知。
良久,沉三石长叹一声,缓缓站起,深深一揖。
“草民,愿听王爷调遣。”
“很好。”
苏长青端起茶碗。
“送客。”
送走了这群吸血的商人,苏长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裴瑾就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封口处用红色的蜡封着,上面盖着“北疆镇守府”的大印。
信纸有些发皱,上面甚至带着暗褐色的血迹。
“王爷,北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