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波涛似乎都被这声怪叫震得颤了一颤。
距离定远舰三里之外,西洋联合商会舰队的旗舰,无畏号上。
总督史密斯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掏出一块绣着蕾丝花边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这里的太阳太毒了,即使躲在遮阳棚下,那种湿热也让人象是在蒸桑拿。
“多么难听的声音。”
史密斯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大副说道。
“看来,那艘东方破船的锅炉好象出了大问题,它在冒烟,而且是那种不正常的黑烟。”
大副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正在喷吐浓烟的黑色铁船,恭维道:
“总督大人英明。据我所知,东方的冶炼技术还很落后。他们大概是在船上烧煤做饭?或者是锅炉爆炸了?”
“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军官们发出一阵轻松的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战争。
这就是一场游戏。
对方只有一艘看起来笨重无比的铁壳船,外加后面远远跟着的几艘补给船。
而自己这边,拥有二十艘装备精良的盖伦式战舰,八十门重型红夷大炮。
更重要的是,
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
“东南风。”
史密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上帝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们现在是逆风。”
在帆船时代,风就是命。
处于上风口的一方,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
而处于下风口,尤其是面对这种强劲逆风的时候,帆船几乎寸步难行,只能在那儿打转,沦为活靶子。
“传令各舰!”
史密斯挥动手中的指挥刀,意气风发。
“排成战列线!抢占t字头!不要急着击沉它,我要俘虏这艘丑陋的铁船,把它带回西洋,放进博物馆里展览!”
“是!”
旗语兵开始挥动彩旗。
二十艘西洋战舰开始熟练地调整帆索,利用顺风的优势,迅速在海面上拉开了一道如同城墙般的弧形防线。
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正在冒烟的“活靶子”。
一切都符合海战教科书的标准。
完美。
……
定远舰,舰桥。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度。
船体传来的震动,让桌子上的茶杯都在跳舞,发出“得得得”的脆响。
苏长青坐在特制的软垫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碎冰的酸梅汤,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震动还是太大了。”
苏长青喝了一口酸梅汤,微微皱眉,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回去告诉莫天工,减震还得改。这要是喝热茶,嘴皮子都烫秃噜了。”
顾剑白站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那道严阵以待的战列线。
“苏兄,逆风。”
顾剑白沉声道,“风速很大。如果是以前的帆船,这时候咱们应该已经停摆了。”
“以前是以前。”
苏长青合上本子,看向甲板下方那个正在轰鸣的巨大烟囱。
“现在,咱们烧的是煤。”
“只要煤够多,老天爷也得给咱们让路。”
此时,底层的动力舱内。
几十名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莫天工的咆哮声中,疯狂地往炉膛里铲煤。
“加压!加压!”
莫天工盯着那个还在颤斗的压力表,眼睛赤红。
“把那几筐特制的富油煤给我扔进去!那是王爷花大价钱弄来的!别省着!”
“是!”
几筐掺杂了猛火油和特殊助燃剂的黑煤被倾倒进炉膛。
“轰!”
火焰瞬间从橘红变成了刺眼的蓝白。
巨大的活塞开始疯狂往复,连杆发出的撞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烟囱口。
原本还是灰黑色的烟雾,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浓墨色。
那是燃烧不充分的碳粉混合着油气,形成的“人造黑雾”。
这股黑烟在逆风的吹拂下,并没有向后飘散,反而因为定远舰的极速突进,而在船身周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几乎不透光的黑色屏障。
“苏兄,咱们看不见前面了。”
顾剑白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世界。
“没关系。”
苏长青淡淡道,他指了指脚下。
“只要这条直线走得够直,咱们就能撞上那个叫史密斯的倒楣蛋。”
“传令:不用管风向!不用管浪头!把龙息二号给我推到极限!”
“全速撞过去!”
……
无畏号上。
史密斯总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开始微微颤斗。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违背物理常识,违背航海常识,甚至违背上帝旨意的景象。
那艘原本在三里之外的东方铁船,并没有象他预想的那样在逆风中减速,停滞。
相反。
它变快了。
快得离谱。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烟,象是一头被激怒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海面。
而在那团黑雾之中,隐约可见两个巨大的明轮正在疯狂转动,搅起的白色浪花甚至比船头还要高!
“它……它在加速?!”
大副的声音变得尖利。
“这不可能!这是逆风!哪怕是只挂一面帆,它也应该倒退才对!为什么它能顶着风跑这么快?!”
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骚动,有人在胸口画着十字,有人吓得扔掉了手里的缆绳。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类在海上逆风狂奔。
除非……那是来自地狱的力量。
“闭嘴!那是障眼法!”
史密斯强作镇定,大声吼道,“开炮!给我开炮!把那团黑烟给我炸散!”
“轰!轰!轰!”
西洋舰队开火了。
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向那团正在急速逼近的黑雾。
水柱冲天而起。
但是,没用。
在那团黑雾面前,这些炮弹连个回响都没有。
因为定远舰太快了。
在红夷大炮那漫长的装填间隔里,它已经冲过了最佳射击距离。
“两里……”
“一里……”
了望手绝望地报着距离。
那种沉闷的“吭哧吭哧”声,已经清淅可闻。
甚至盖过了海浪声,盖过了风声。
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屏蔽了史密斯头顶的阳光。
原本明媚的正午,瞬间变成了黄昏。
一种来自巨物的压迫感,死死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转舵!快转舵!”
史密斯终于慌了,他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那艘疯船要撞上来!
“左满舵!避开它!”
然而,这就是帆船的悲哀。
在逆风环境下,想要让一艘满载着八十门大炮的巨型盖伦船完成转向,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需要几十名水手拼命拉扯帆索,需要配合洋流。
但定远舰只给了他们不到三十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