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汗这堪称“离经叛道”的教育改革就象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砒霜刚一吞下去大明的士林就毒发了。
而且发作得那是相当剧烈简直就是上吐下泻要死要活。
京师大学堂的招生榜文才贴出去半天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圈子,就彻底炸了窝。
这次不是那种窃窃私语的议论也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而是真正的、歇斯底里的、仿佛死了亲爹一般的——爆炸!
“反了!反了!这是要断我儒家的根啊!”
国子监里一位年过七旬的司业手里颤巍巍地捏着那张抄录来的课表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指着上面那个陌生的“格物学”眼珠子瞪得象铜铃,唾沫星子喷了对面学生一脸。
“圣人云:格物致知!那是为了诚意正心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什么‘力’?什么‘光’?什么‘声’?”
“这分明就是工匠的贱业!是铁匠打铁、木匠锯木头的粗活!他思汗居然敢把它搬进学堂?居然敢让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种子去学这个?”
老司业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不吐不快。
“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啊!这是要把孔孟之道踩在脚底下摩擦啊!”
“啪!”
他猛地把那张课表拍在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呜呼哀哉!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这一哭就象是点燃了导火索。
整个国子监连带着周边的几大书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平日里自诩风度翩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读书人此刻全都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着脚骂娘。
有的撕书有的摔笔有的甚至要把自家珍藏的砚台给砸了说是这世道没法混了书也没法读了。
奏折。
那是必然少不了的。
通政司的衙门口再次被雪片般的奏折给淹没了。
只不过这一次骂的不是“贪官”也不是“酷吏”而是骂思汗是“毁灭文化的罪人”是“数典忘祖的狂徒”。
“陛下!太傅此举是在挖大明的祖坟啊!”
“不读四书五经不懂仁义礼智培养出来的那还是人吗?那是一群只会摆弄奇技淫巧的工具!是祸害!”
“臣请陛下下旨,立刻查封京师大学堂!将那些妖言惑众的教材全部付之一炬!”
乾清宫里。
朱祁钰看着那一筐筐抬进来的奏折头都大了三圈。
他随手拿起一本,只见上面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八个大字——【离经叛道人神共愤】。
再看落款好家伙光是联名的举人就有三百多个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在家的前朝老尚书。
“太……太傅……”
朱祁钰苦着脸看着坐在对面正教太子朱见深用显微镜看蚂蚁的思汗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动静……是不是闹得有点太大了?”
“朕听说今儿个早上又有三个老儒生在午门外撞了柱子说是要死谏……虽然没撞死但这血流得……看着挺渗人的。”
思汗没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让朱见深看得更清楚些。
“看到了吗?这就是蚂蚁的腿上面还有毛呢。”
朱见深看得津津有味两只小眼睛里闪铄着兴奋的光芒:“太师父!真的有毛!好神奇啊!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思汗笑着摸了摸太子的头这才转过身瞥了一眼朱祁钰。
“大?”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才哪到哪啊?几千年的饭碗被我砸了他们要是还没点反应那才叫奇怪呢。”
“可是……”朱祁钰咽了口唾沫“他们骂得太难听了说您是……是……”
“说我是什么?”
思汗站起身,走到那一筐奏折前随手抓起一把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脸。
“说我是毁坏名教的罪人?说我是把人变成鬼的妖道?”
“随他们骂去。”
思汗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如刀。
“骂得越凶说明我戳得越准。他们怕了他们怕自己肚子里那点之乎者也,在这个新世界里变得一文不值。他们怕自己拢断了几千年的解释权被这小小的显微镜给打破了。”
他转过头看着朱见深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太子你记住了。”
“真理不在那些发霉的故纸堆里而是在这天地万物之间。谁掌握了格物致知的钥匙谁就掌握了未来。”
“至于那些只会撞柱子的废物……”
思汗冷笑一声。
“让他们撞去吧。脑袋硬还是城墙硬试试就知道了。”
……
思汗的不屑一顾彻底激怒了那帮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真理的腐儒们。
既然上书没用既然死谏没用那就搞个大的!
孔庙。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是绝对不容亵读的圣地。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雪。
孔庙的大成殿前聚集了上千名身穿白色儒衫的士子。他们一个个面容悲戚头上缠着白布,手里捧着圣贤书就象是在给谁送葬一样。
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在士林中威望极高的老儒——钱谦益(化名)。
这老头据说活了八十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出了无数进士及第的学生。在读书人眼里他就是活着的圣人。
此刻,钱谦益正跪在孔子像前老泪纵横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圣人啊!您睁开眼看看吧!”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狠狠地撞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世道变了!人心坏了!有人要把您的道统给废了啊!”
“什么格物!什么化学!那都是些什么下九流的东西?那是工匠干的活!是奴才干的活!怎么能登堂入室?怎么能教给天子门生?”
他身后上千名士子跟着一起哭嚎声浪震天把树上的乌鸦都给吓飞了。
“奇技淫巧!那是奇技淫巧啊!”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指着京师大学堂的方向手指剧烈颤斗仿佛那里是什么污秽不堪的魔窟。
“把圣贤书扔在一边去学怎么烧火怎么打铁怎么算帐!这是舍本逐末!这是买椟还珠!”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礼义廉耻!若是都去学那些没用的技术这人心还要不要了?这纲常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宗教般的狂热之中。
在他看来思汗搞的这套东西就是在毁灭世界就是在把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机器。
“思汗老贼!你这是要断了我中华的文脉啊!”
钱谦益从怀里掏出一本京师大学堂的教材——《初级物理》。
他举着那本书就象是举着一个炸药包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把它撕了个粉碎!
“哗啦——”
纸屑纷飞如同白色的蝴蝶在寒风中飘落。
“烧了它!把这些妖书统统烧了!”
钱谦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珠子红得吓人。
“只要老夫还活着一口气,就绝不允许这些脏东西沾污了圣人的门庭!绝不允许这大明的读书人变成一群只会摆弄器械的工匠!”
“长此以往,圣人之道将荡然无存!”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宛如杜鹃啼血。
“——国将不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