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肉自然不会浪费，给先人看两眼闻个味儿得了，还是要吃滴

祭祖过后，便是守岁了。

一家人围坐一起，没有炭火，没有油灯，没有烛火，只有灶膛里靠着不断添入新柴颤声的余温，彻夜不眠，等待新年的到来。

这样才能驱走一切邪瘟病疫，新的一年才能吉祥如意。

孩子们往往熬不住，在大人的怀里或者爬到炕上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

年夜饭无疑是除夕的重头戏。

长安破败，物资匮乏，但今儿个领了那五斤肉，家家户户怎么着也算有了像样的硬菜。

炖肉是主流，大块的肉在锅中咕嘟着，香气能飘出老远。

条件稍好一点的会将一部分肉剁碎，混了菜干，包成元宝状的饺子，寓意“更岁交子”，招财进宝。

在富人大户人家里，年糕也是常见的，用黍米小米蒸制而成，取年年糕升的好彩头。

即使是最贫困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凑齐一道年夜菜，可能只是一锅飘着几片肉星的白菜粉条，但一家人围坐，吃得格外香甜。

这一顿饭，要慢慢吃，从掌灯时分入席，有的人家一直要吃到深夜，取团圆圆满之意。

都说爆竹声中一岁除，真正的烟花对百姓来说是顶顶的奢侈物，但人们有自己的办法。

新鲜的竹子放在火堆里烧，竹节里的空气受热膨胀，便会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清脆响亮，同样能驱赶传说中的年兽，迎接新年。

还有的人家，在门前悬挂了桃符，那是一种用桃木制成的板子，上面画了神荼、郁垒二位神人的画像，写了他们的名字，用以镇宅驱邪。

爆竹声此起彼伏，不及后世喧嚣，别有一番古朴热闹韵味，在夜空中舅舅回荡。

长安历来就有给压岁钱的传统，所谓的压岁钱自然不是流通的货币，而是特制的“压胜钱”或“厌胜钱”，铸成钱币的形状。

上面刻有天下太平，去殃除凶等吉语，或是龙凤、龟蛇、双鱼等吉祥图案，用红线串成串，挂在小儿颈上，放在床脚枕边，用以镇祟驱邪保平安。

当然了，也有人家会给孩子一两枚真正的铜钱，让他们高兴。孩子们拿到压岁钱，即使只是一个铜板，也会珍而重之地藏好，脸上笑开了花。

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烟火次第亮起。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昏黄的光。

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谈话声，偶尔炸响的竹节声，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的不成调充满喜气的歌谣声。

这一切，都证明了西都长安顽强的生命力。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靖武王府内一片温馨。

今年情况特殊，只有王长乐的一家小五口。

王长乐、江映雪、蓝汐，带着两个孩子。

这是他第二次没有在云溪村老家过年呢。

上一次还是灭了东瀛，在东瀛过年

小家庭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饭后，王长乐逗弄着女儿，江映雪轻拍着儿子，蓝汐在一旁做两个孩子的小衣裳，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五张脸上平和满足的笑容。

待两个孩子睡着了，三人站在王府的高楼上，俯瞰眼前万家灯火，听着人间烟火声，心里别说多么安定了。

这个冬天很冷。

但春天不远了。

除夕夜，万家团圆，灯火可亲。

昭华公主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外面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扎在她心上，引出阵阵酸楚。

她想她的父皇了。

那个有些懦弱、耳根子软，但对她总是格外疼爱会偷偷塞给她宫外稀罕小玩意儿的父皇。

如今，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了。

她想她的母妃了。

那个将她视若珍宝，在深宫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逃离出宫已经大半年了，她没有收到过母妃的半点消息。

母妃在宫里可还好？

是不是也在想她？

是不是会因为她的逃婚而受到责难？

这大半年，她从金枝玉叶的公主变成变成了小贼，变成了佛寺外门弟子，变成了诛邪军的偏将

她经历了太多，看到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但无论是在雁门关外的逃亡，还是在战场上与死神擦肩而过，她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将眼泪和软弱深深藏起。

今夜，是除夕啊。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富丽堂皇的皇宫大内，参加盛大的宫宴。

虽然宫宴总是充满了繁文缛节和虚伪的应酬，但至少她能看到父皇慈爱的面容，能在宴后溜到母妃的寝宫，撒娇讨要额外的赏赐，听母妃温柔地讲述她小时候的趣事……

泪水不知不觉就涌了出来，打湿了枕头。

别人家都是团圆喜庆，热热闹闹。

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躺不住了。

昭华走到了院子里。

寒风扑面而来，心头的窒闷感吹散了一些。

不知怎么的，她走进了街巷。

除夕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昭华抱紧了斗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只是想要逃离那无边的孤独。

走着走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临时靖武王府外。

真亮堂啊。

门前挂着数十盏大红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

王府的新年自然是温暖极了，热闹能穿透墙壁渗出来。

昭华站在阴影里，仰着头，心中的酸楚更浓了。

这里，是别人的家，别人的团圆。

而她的家，在遥远而冰冷的皇宫，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移动，落在了王府中央最高的楼阁上。

然后，她看到了。

楼阁最高层的栏杆边，凭栏站立着三道人影。

夜色朦胧，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她却一眼就能认出。

中间那道挺拔如松，即使在夜色中也带着天然威仪。

左右两侧各是一绝色女子。

三人似乎在俯瞰着万家灯火，也似乎只是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他们靠得很近。

即使隔了很远，昭华也能感受到无声流淌的情意，以及属于家的羁绊。

那是一幅完美的令人羡慕的画面。

昭华就这样站在夜风中，仰着头，怔怔地看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种深深的怅然，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落落的感觉。

良久，昭华回屋躺下了，在流着泪水的梦里，她回到了童年时期的梦境。

她是幸福的。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