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汴京城的薄雾还未散去。
经世书院的后院里,早已是一片肃杀忙碌的景象。
巨大的红木桌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石墨混合的刺鼻味道。
沉括顶着两个足以去四川当国宝的黑眼圈,手里攥着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结构图上疯狂地勾勒着。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却亮得吓人,那是格物狂人进入癫狂状态的标志。
“山长,这里的气密性结构,学生昨晚重新算过了!”
沉括指着图纸上那个狰狞的喷口,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嘶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只要换上咱们新炼制的黄铜阀门,配合双向活塞,这‘猛火油柜’的喷射距离能再推远三十步!”
他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烈焰。
“加之那种高粘度的猛火油,一旦沾身,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哪里是柜子,这简直是移动的炼狱啊!”
江临站在桌边,神色冷峻。
他手里正拿着苏轼刚送来的物资清单,眉头紧锁。
“造。”
江临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哪怕把库房里的铜钱都熔了,也要给我造出来。这种东西,造出来不是为了好看的,是为了让辽人学会什么叫‘敬畏’。”
一旁的苏轼正在清点刚刚运到的硫磺和硝石,闻言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虽然他是文人,但也看得出图纸上那东西的恐怖。
山长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整个后院,就象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点。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两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后院的忙碌瞬间凝固。
沉括手中的炭笔断成两截。苏轼手里的帐本差点掉进水缸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刀锋般扫向门口。
只见钱多多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那一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斗,发髻都跑散了。他身后还跟着个灰衣汉子,腰间那块皇城司的腰牌在晨光下有些扎眼。
“山……山长!”
钱多多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顾不上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火漆仍带馀温的密信。
“皇城司加急!刚出炉的情报!”
“我们在边境的暗线拼死送出来的!”
江临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物资清单往桌上一拍,大步上前。
“拿来。”
他一把抓过密信,指尖挑开火漆。
展信。
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沉括和苏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临的脸,试图从山长脸上读出大宋的国运。是五万铁骑压境?还是更多?
片刻后。
江临那紧锁的眉头,竟然缓缓舒展开来。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象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又象是一种释然后的轻篾。
“呵。”
他随手将那封让众人提心吊胆的密信扔在桌案上,盖住了那张杀气腾腾的猛火油柜图纸。
“一万二?”
语气里满是嘲弄。
“我还以为萧惠真把辽国的家底都搬来了,搞了半天,就这点出息?”
苏轼和沉括对视一眼,赶紧凑过去抓起密信。
信纸上字数不多,信息量却炸裂。
辽军实到兵力,一万二千人。骑兵八千,步卒四千。且战马多显疲态,显然是长途奔袭的疲兵,后续粮草辎重并未跟上。
所谓的“五万铁骑”,不过是萧惠放出来的烟雾弹!
苏轼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了几分,靠在柱子上。
“吓死学生了……”他拍着胸口,“一万二千疲兵,这是虚张声势啊!”
沉括也放下了手中的断笔,原本狂热的眼神迅速冷却,恢复了理智。
“兵力不足,战马疲敝,攻坚雁门关等于自杀。”
沉括皱眉分析道:“既然打不下来,他们还摆出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图什么?总不能是来大宋边境公费旅游的。”
江临端起桌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种紧绷的“备战状态”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运筹惟幄的松弛感。
“为了钱。”
江临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或者说,为了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技术。”
“这帮人上次在咱们手里吃了亏,又尝到了甜头。知道书院里有好东西,想空手套白狼。”
“萧惠那个老狐狸,是在赌。赌大宋朝廷软弱,赌咱们不敢掀桌子,想用这一万多人吓出我们的底牌。”
苏轼听完,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来,眼中闪铄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恩师,既然是虚张声势,那咱们高价囤粮的事……是不是可以停了?这几天市面粮价已经微涨,再买就是高位接盘啊。”
“继续买。”
江临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苏轼一怔:“啊?还买?”
“不仅要买,还要大张旗鼓地买,有多少吃多少。”
江临看着苏轼,眼神幽深。
“这就叫‘预期管理’,懂不懂?”
“辽人虽然是在讹诈,但那一万二也是实打实的兵。只要边境响一声炮,汴京城的粮价绝对原地起飞。百姓恐慌,不管你前线打得怎么样,粮价先涨为敬。”
“现在不抄底,难道等涨停了再去送人头?”
说到这里,江临指了指桌上那张猛火油柜的图纸,对沉括说道:
“这个也不要停。虽然不用急着上阵杀敌了,但这可是以后谈判桌上的筹码。只不过,不用再熬夜赶工了,保质保量就行。”
正说着,钱多多刚想开口汇报一下刚才的惊险。
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书院杂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门坎上绊了个狗吃屎。
“山……山长!不好了!”
“出大事了!”
江临眉头微皱:“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杂役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如纸,指着门外的手指都在哆嗦:
“辽……辽国使臣到了汴京!”
“人就在朱雀门外,车驾仪仗堵住了城门,指名道姓要见您!”
“还说……还说如果您不见,辽国铁骑……就要立刻攻城!”
空气骤然降温。
苏轼猛地踏前一步,双拳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书生义气瞬间上涌:
“放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这里是汴京,是大宋的国都,岂容蛮夷在此狺狺狂吠!”
沉括也沉下了脸,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锉刀,目光冰冷得象是在看一块待切割的废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江临身上。
江临看着那张被密信压住的武器图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七分讥讽。
若是不知道底细,或许还真会被这帮辽人唬住。
但现在?
就象看着一个小丑在舞台上卖力表演。
“攻城?”
江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描淡写,就象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行啊。”
“让他攻。”
“我倒要看看,凭那一万二千个没吃饱饭的叫花子兵,他是准备飞进雁门关,还是准备用头把城墙撞开。”
江临转身,朝着卧房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子“莫挨老子”的孤傲。
“告诉那个使臣。”
“我病了。”
“病得很重,起不来床,快死了。”
“让他先在驿馆里凉快几天。等我哪天心情好了,或许会赏脸给他把把脉。”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