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院的银杏又黄了一层，文心竹蹲在屋檐下，面前摊着一堆形状古怪的木片和半透明的胶质材料。她左手捏着一块刻到一半的鸾鸟纹路，右手小指无意识地勾着垂下来的发梢，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专注得像是要盯穿手里的物件。

啧……她吐出草茎，木屑沾在嘴角也懒得擦。

这玩意儿理论上应该能聚集午后三刻最柔和的西晒光，在墙壁上投出会随时间缓慢游动的金鱼影，但眼下它只是个不会动的木疙瘩。

十年了……她眨眨眼，忽然有些恍惚。

从马纳尔海沟那道裂缝彻底闭合，她和昙昙腹中新生命开始孕育算起，竟已过去整整十年。当年惊心动魄的战场、全球灯塔网络初建时的忙碌、仙盟事务交接时的手忙脚乱……那些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可低头看看自己这双依旧纤长却多了几道细小刻痕的手，时间确实已经淌过了很长一段。

“妈妈！”

清脆的童声从院门外撞进来，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像阵风似的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稍高些的男孩，两人脸蛋都红扑扑的，手里各抓着一把沾着泥土的野花。

文心竹下意识扬起笑脸，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女儿顾安宁：“又去哪儿疯了？看看你这裙子——”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

指尖在触碰到女儿肩膀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幻觉的震颤顺着皮肤传递上来，是一种……更底层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这具身体曾被仙力淬炼过，又被红尘道果温养十年，根本无从察觉。

“妈妈？”顾安宁歪着头，那双继承自火爆昙的清澈眼眸里映出文心竹怔忡的脸，“你怎么啦？”

“没事”文心竹回神，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接过那束野花，“去洗手，你爸在厨房烤饼干，快好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后院，文心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疙瘩和野花。阳光穿过银杏叶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种震颤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吗？

她眯起眼，将意识缓缓沉入与红尘道果的深层链接。

十年间，那道果早已不是悬浮于某处的实体，而是彻底融入了全球灯塔网络的底层架构，成为一种持续运转的法则性存在。平日里，她几乎不再主动调用它，就像人不会刻意去感受自己的心跳，但现在——意识如涟漪扩散。

不是错觉……

全球一百四十七座灯塔，连同它们之间交织成网的亿万条能量流，正在经历一种极低频、极规律的……颤动。不是故障，不是攻击，更像是庞大的共鸣，或者说是某个远超人类感知范围的低音，正在撼动整个网络的基频。

文心竹眉头皱了起来。

“竹姨！”

又一道身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是个十一岁左右的少年，眉眼已能看出陆北辰的轮廓，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金色瞳孔，却是独属于陆明烛的特征。

“晏晏呢？”陆明烛拍了拍衣角的灰，语气熟稔，“说好下午一起去后山看那个新冒出来的泉眼——”

“明烛”文心竹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严肃半分，“过来。”

少年愣了愣，乖乖走近，文心竹伸手按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更清晰了……透过陆明烛天生与深海茧净化后遗留的清净场共鸣的体质，她听到了那种震颤中蕴含的某种……特性，它不是自然的地脉波动，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觉醒者能量辐射，它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扫描，或者说采样，正在极其缓慢地、周期性地掠过整个星球表层的能量场。

而且，每一次波动扫过，其频率都在发生极其微妙的调整，仿佛在……学习、模仿。

文心竹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

“竹姨？”陆明烛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出什么事了？”

“去叫你爸和顾叔叔”文心竹站起身，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疙瘩被她随手塞进口袋，“还有，把晏晏也叫来，要快。”

后院厨房飘出黄油的甜香，顾云深系着围裙，正将烤盘从烤箱里取出，焦糖色的曲奇饼干排列整齐，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身后，火爆昙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膝上摊着一本乐谱，手里却拿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昙昙，尝尝这块。”顾云深用夹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火爆昙自然地张嘴咬住，舌尖尝到恰到好处的甜和酥脆。她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乐谱：“第三小节转调这里，如果用古琴泛音衔接，会不会比竖琴更空灵？”

“可以试试”顾云深擦擦手，走到她身后俯身看谱，“不过你上次不是说，这段要表现晨露坠叶的质感？竖琴的颗粒感其实更贴——”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顿住，窗台上，一只白瓷茶杯里的水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没有风，没人碰桌子，火爆昙放下铅笔，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顾云深则猛地抬头，视线穿过窗户，望向远山轮廓线。

他们也感觉到了，不是通过道果链接，而是更直接的、仿佛从自身灵魂深处泛起的共鸣。那种震颤……在试图与他们体内早已与红尘法则融合的力量，建立某种同步。

“爸、妈！”

顾清晏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和陆明烛一前一后跑进来，两个孩子脸上都没了平时的嬉闹神色。

“能量场有异常波动”顾清晏语速很快，那双银色瞳孔里流转着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光泽——这是他天生与道果网络深层共鸣时才会显现的特征，“不是攻击，不是自然波动，它在……模仿灯塔网络的频率结构，但加入了不属于现有体系的变量。”

陆明烛紧接着补充：“而且它扫过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视线，不是人的视线，是……某种正在观察和学习的东西。”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烤箱冷却时金属收缩的轻微咔嗒声。

火爆昙缓缓合上乐谱，站起身，十年归隐生活并未让她身上那份清冷气质消退，反而沉淀得更加内敛，此刻眼眸一凝，便有种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

“联系北辰”她言简意赅。

“已经在了”文心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斜倚着门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的透明平板，屏幕上是快速滚动的频谱图，“那家伙正在北极第三灯塔做例行数据校验，我把他拽进加密频道了。”

话音刚落，平板屏幕上弹出陆北辰的半身影像，背景是纯白的观测站墙壁，他穿着厚重的防寒服，但眼镜后的眼神依旧冷静锐利。

“频谱分析初步完成”陆北辰开门见山，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极地特有的干净质感，“波动源头无法定位，它呈现全频段弥散性特征。但最诡异的是这个——”

他调出一组波形对比图，“这是第一次捕捉到的波动，七十二小时前，这是三十六小时前的，这是十二小时前的。”三条波形在屏幕上重叠，能清晰看出其基频和包络形态在缓慢变化，“它在优化自己的渗透效率，每次扫描后，下一次波动就能更深入地嵌合进现有能量场的缝隙里。”

顾云深解下围裙，眉头紧锁：“像病毒在适应宿主环境。”

“比那更麻烦”陆北辰推了推眼镜，“我调取了全球所有观测站过去三十天的底层日志，发现这种波动其实从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出现，只是幅度小到连灯塔网络的自检程序都将其归类为背景噪声。直到今天这次，它的强度突然增加了三个数量级，才被我们直接感知。”

两个月前……那正是两界共议第三次会议结束后不久，火爆昙与文心竹对视一眼。

“仙界那边有动静吗？”文心竹问。

“我刚问过观察使”陆北辰摇头，“他们那边一切正常，通道稳定，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渗透，这种波动似乎完全局限于人间范围。”

局限人间，模仿学习，缓慢增强。

顾云深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那棵巨大的银杏。夕阳正将树冠染成金红，一切看起来安宁如常，但他知道，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悄然侵入这片他们守护了十年的宁静。

“孩子们先回屋。”他转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晏晏，明烛，用你们共鸣能力，配合灯塔网络做一个全频段被动监测，不需要主动探查，只记录所有异常数据。”

“明白。”两个少年齐声应道，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属于这个家庭传承下来的专注。

等孩子们离开，厨房里只剩下四人。

文心竹把透明平板往桌上一放，人往后靠进椅子里，长长吐了口气：“十年没遇上需要正经开会讨论的麻烦了，还有点不习惯。”

火爆昙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藤椅扶手：“不是攻击，不是入侵，它在观察和学习……目的是什么？”

“也许目的就是学习本身”顾云深沉声道，“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存在，正在试图理解并复制我们这个世界的能量运行规则。”

陆北辰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它现在的学习效率正在指数级提升，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三到五个周期，它就能完全拟态出足以骗过灯塔网络常规扫描的波动信号。”

一旦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拟态，就意味着它可以悄无声息地融入全球能量场的背景中，再也无法被区分出来。

到那时，它会做什么？

无人知晓……

文心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之前那个刻了一半的木疙瘩，在手里掂了掂：“你们说……这东西要是真做成了，投在墙上的金鱼影，是会按照我设定的路线游，还是会自己找路？”

问题听起来没头没脑，但另外三人都听懂了。

一个能观察、学习、模仿并优化的未知存在，就像那条被设定好路线的金鱼影——它真的会永远按照预期行动吗？当它学会了足够的规则，会不会开始……创造自己的规则？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厨房里没开灯，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白瓷茶杯里的涟漪早已平复，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震颤余韵。

“启动二级静默预案。”火爆昙最终开口，声音清冷如昔，“灯塔网络进入深度自检模式，所有非必要能量输出降至最低。我们需要在它完全融入背景之前，抓住它的尾巴。”

“同意”顾云深点头。

“数据层面交给我”陆北辰的影像开始淡去，“七十二小时内，我会给出更精确的预测模型。”

文心竹把木疙瘩塞回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吧，十年休假结束……正好，我那堆无用发明里，好像有几个小玩意儿……本来是想捉弄北辰的，现在看来，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疯劲儿的笑。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夜幕降临。

山间小院亮起温暖的灯光，孩子们的嬉笑声从屋里隐约传来。一切都和过去十年任何一个傍晚无异。

但四人都清楚，这片他们亲手守护并深爱着的红尘，刚刚泛起了第一道不寻常的涟漪。

而这道涟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才是真正让人无法安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