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在荒岛上空呼啸,卷起砾石滩上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桦山久守带着王癞子和另一名相对熟悉山林的海盗,沿着崎岖不平的海岸线,向岛屿的东侧探索。他必须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或者,找到离开这片绝地的希望。岩洞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仅存的肉干和硬饼,在十几张嘴的消耗下,正在飞速减少。若不能尽快找到新的出路,内讧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他桦山久守的刀,恐怕也压不住所有人对生存的渴望。
岛屿比预想的要大一些,但也更加荒凉。东侧的海岸更为陡峭,布满了被海浪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礁石,几乎无法行走。他们只能沿着稍高的崖壁边缘艰难跋涉。目之所及,除了嶙峋的岩石、耐寒的低矮苔藓和偶尔掠过天际的、发出凄厉叫声的海鸟,再无他物。寒冷和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三个人的体力与意志。
“妈的,这鬼地方,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王癞子啐了一口,唾沫出口就几乎冻成冰渣。他裹紧了从沉船上抢救下来的、一件破烂的皮袄,仍旧冻得瑟瑟发抖。
另一名海盗也满脸绝望:“桦山大人,再往前走也没用了,全是石头和海。咱们……咱们是不是真要死在这了?”
桦山久守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形。他的目光扫过陡峭的崖壁,扫过下方墨黑色、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海面。作为一名在海上漂泊多年、经历过无数凶险的倭寇头目,他深知绝境中往往隐藏着生机,关键在于能否发现。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崖壁下方,一处被几块巨大礁石半遮掩着的、狭窄的缝隙上。那缝隙隐在背阴处,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海水在缝隙口涌进涌出,发出空洞的回响。
“下去看看。”桦山久守简短下令,解下腰间缠着的绳索——这是从鸟船上带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工具之一。
“下去?桦山大人,那里什么都没有啊!”王癞子看着下方令人眩晕的高度和狰狞的礁石,腿有些发软。
桦山久守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想饿死,还是冻死?” 不等王癞子回答,他已将绳索一端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另一端缠在腰间,开始小心地向下攀爬。
王癞子和另一名海盗对视一眼,只得咬咬牙,跟着往下爬。
崖壁湿滑,覆盖着冰霜,攀爬异常艰难。凛冽的海风仿佛要把人从崖壁上吹落。桦山久守动作稳健,显示出极佳的身手和冷静。他率先下到那处缝隙附近,落脚处是几块湿滑的礁石。缝隙比从上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勉强可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黝黝的,不知深浅,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海腥和某种陈腐气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桦山久守拔出了腰间的倭刀,示意后面两人跟上,率先矮身钻了进去。王癞子两人虽然害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缝隙起初狭窄逼仄,但往里走了十几步,竟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被海水半淹没的洞穴。洞穴顶部有裂缝,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视物。海水在洞穴底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随着潮汐微微起伏。洞穴的一角,堆积着一些被海水冲进来的浮木和海草,散发着霉味。
“呸!就是个破水洞!”王癞子大失所望,踢了踢脚边的浮木。
但桦山久守的目光,却被洞穴另一侧岩壁下的一些痕迹吸引住了。他举步走过去,蹲下身,用刀尖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滑海藻和碎石。下面露出了一些灰白色的、不规则的东西。
是骨头。一些破碎的、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骨头。看形状,似乎是鱼骨,也有一些较大的、像是海兽的骨头。但这并不足以让桦山久守动容。真正让他瞳孔微缩的,是骨头旁边,几块明显经过人为加工的石块——一块边缘被刻意打磨过,形成粗糙的刃口;另一块中间有凹陷,像是用来敲砸什么东西的。
人类活动的痕迹!而且,不是近期。这些石头工具非常原始、粗糙,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显然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这……这是……”王癞子也凑了过来,看到石头,愣了一下。
“有人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桦山久守沉声道,捡起那块带刃的石片,仔细端详。工艺非常原始,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像是某种极落后的石器。
“野人?”另一名海盗声音有些发颤。在这北海荒岛,传说中的野人女真或者更原始的部落,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桦山久守没有回答,他举目四顾,更加仔细地搜索这个洞穴。在靠近洞穴深处、海水较少浸没的岩壁下,他又有了发现——几片颜色暗沉、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碎陶片,还有一个破损了大半的、用某种兽皮和树枝简单捆扎成的、类似筏子或浮子的小物件,早已腐朽不堪。
“不是野人,”桦山久守捡起一块陶片,用手指抹去上面的苔藓,露出下面粗糙但明显是烧制过的痕迹,“至少,是懂得用火、制作陶器的人。可能是渔民,或者……迷航至此的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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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微微加速。有古人活动痕迹,说明这个岛并非绝对的死地。古人能在这里生存(哪怕只是短暂停留),意味着这里可能有更稳定的淡水来源,或者更容易获取食物的地方。这个洞穴本身,虽然潮湿,但比他们现在栖身的那个岩洞更避风,更隐蔽,如果加以整理,或许是个更好的临时据点。
更重要的是,这些发现,尤其是那个破损的筏子状物件,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灵感。古人能用简单的工具造筏渡海(哪怕只是短距离),他们为什么不能?鸟船虽然毁了,但岛上还有树木……
“把这些带上。”桦山久守将石器和陶片小心包好,又仔细查看了那个破损的筏子结构,记在心里,“我们回去。”
就在桦山久守等人探索洞穴有所发现的同时,岩洞这边,气氛也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桦山久守带走了王癞子等两个最强壮、也最不安分的海盗,洞内剩下的,除了佐助和另一个受伤较轻、相对老实的海盗看守朱高煦,就是老吴等几个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水手。分发的食物再次减少,每个人只分到指头大小的一块肉干和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硬饼。这点东西,对成年男子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
饥饿像一条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胃,也吞噬着理智。老吴等人默默地嚼着那点可怜的食物,眼神空洞。佐助依旧沉默地守在朱高煦不远处,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内。
朱高煦得到了比其他人更少的一丁点食物。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能量流入干涸的身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始终无法旺盛燃烧、只冒着浓烟的湿木头上。火,温暖,熟食,不仅仅是舒适,更是生存的关键。湿木难以燃烧,这是常识。但……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是很小的时候,在北平燕王府,一个来自辽东的老军卒,在围炉夜话时讲过的故事。说是在极北的深山老林里,猎户们在没有火镰火石的情况下,会用一种特殊的石头,敲击另一种石头,或者用干燥的、特定的树木快速摩擦,来取火。还有一种方法,是用干燥的、揉碎的火绒,聚拢阳光,也能引燃……不过眼下这北海阴天,阳光是指望不上了。最可行的,似乎是……那两种石头?
他努力回忆着那老军卒的描述,那能打出火星的石头,好像叫“燧石”?另一种是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含铁的石头,叫“火石”或“赤铁矿”?这两种石头相击,能迸出火星,如果下面垫着干燥易燃的火绒(比如烤焦的布、干燥的苔藓、鸟类绒毛等),就能引燃。
这岛上,有没有燧石?有没有那种含铁的石头?朱高煦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岩洞地面和墙壁。岩洞是天然的,岩石多为深色的、坚硬的玄武岩一类,似乎没有那种颜色发白或发黄的燧石结节。但是……洞外呢?海滩上,那些被海浪冲刷了无数岁月的砾石中,会不会有?
他必须试一试。这不仅是为了自己,如果能生起稳定的火,对所有被困者都是希望,能极大地缓解紧张气氛,也许能暂时稳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海盗。更重要的是,掌握生火的方法,或许能成为他的一点点筹码,哪怕很微小。
他看向佐助,用嘶哑的声音,尽量平静地问:“有水吗?”
佐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将自己那个装水的、用海豹胃袋简单制成的水囊,解下来扔给他。动作依旧干脆,没有多余的表情。
朱高煦喝了一小口冰冷刺骨的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似乎很随意地问道:“这岛上,除了这些黑石头,有没有……颜色发白,或者发黄,很硬,敲起来声音很脆的石头?或者,颜色发红、发褐,有点沉的石头?”
佐助原本低垂的眼帘抬了起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囚禁、沉默寡言的明朝郡王,会突然问起石头。他看了一眼朱高煦,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
旁边那个老实些的海盗嘟囔道:“石头?这鬼地方全是黑不溜秋的破石头,要石头干嘛?又不能吃。”
朱高煦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佐助,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勉强听清:“如果能找到我说的那种石头……也许,我们能有点真正的火,而不是这呛死人的烟。”
佐助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看了一眼那堆冒着浓烟的湿木,又看了看朱高煦那虽然虚弱但透着某种奇异认真的独眼。沉默了片刻,佐助站起身,走到岩洞口,弯腰捡起几块被风吹进来的、颜色各异的砾石,走回来,摊在朱高煦面前的地上。有常见的黑色、深灰色玄武岩,也有少许颜色稍浅的、带有白色纹理的石头,但似乎都不是朱高煦描述的那种。
佐助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外面,海滩,石头,多。颜色,有。”
他的意思很明确,洞口的石头不全,海滩上石头种类更多,可能有朱高煦说的那种。
朱高煦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假寐,心中却在飞快盘算。如何能去海滩?如何在不引起其他人怀疑(尤其是老吴和那个海盗)的情况下去寻找燧石和火石?佐助……会帮他吗?这个沉默的倭寇,似乎对他的“石头生火”想法,有那么一丝兴趣?
就在朱高煦思考如何利用这微小契机时,岩洞外传来了脚步声。桦山久守带着王癞子两人回来了。三人身上都带着寒气和水渍,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但桦山久守的眼中,却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锐利的光芒。
“桦山大人,可有什么发现?”老吴等人立刻围了上去,眼中带着希冀。
桦山久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洞内,目光在朱高煦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佐助身上,用日语快速询问了几句。佐助简短回答,似乎提到了朱高煦询问石头的事情。桦山久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走到洞中,将那包着石器和陶片的破布包放在地上摊开,对众人道:“在东边崖壁下,发现了一个洞穴,里面有这个。”
“这是……石头刀?”老吴拿起那块带刃的石片,惊讶道。
“还有瓦罐片!”另一个水手拿起陶片。
“有人!这岛上以前有人来过!”海盗们骚动起来,恐惧和好奇交织。
“不错。”桦山久守肯定了他们的猜测,指着那些原始的工具,“是很久以前的人,可能比野人女真还原始。但他们在这里待过,还留下了这个。”他又指了指那个破筏子的残骸,“他们能造简单的筏子,说明这岛附近,或许有别的岛,或者有鱼群、海兽,能让他们活下去,甚至离开。”
这话如同一针强心剂,让绝望的海盗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有人来过,能活下去,还能离开!这比什么空洞的鼓励都有用。
“但是,”桦山久守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得靠自己。王癞子,你们找到的木头怎么样?”
王癞子连忙道:“回大人,找到了几棵歪脖子树,木质还行,就是太湿,而且工具不行,砍起来太费劲,一天也砍不了多少。”
桦山久守点点头,对这个进度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堆冒着烟的湿木上,又似无意地瞥了朱高煦一眼,缓缓道:“造筏子需要时间,也需要体力。当务之急,是解决火和食物。没有火,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看向朱高煦,用汉语问道:“你刚才,问佐助要什么样的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朱高煦身上。
朱高煦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桦山久守审视的目光,尽量平静地,将自己所知的那种“石头取火”之法,简单说了出来。他没有说得很详细,只是提到需要两种特定的石头互相敲击,用火星点燃干燥易燃的火绒。
洞内一片寂静。海盗们面面相觑,大多露出怀疑的神色。石头能生火?闻所未闻。
王癞子更是嗤笑出声:“石头生火?笑话!你这明朝的郡王,是饿晕了头,还是被吓傻了?”
但桦山久守却没有立刻否定。他盯着朱高煦,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这个明朝郡王,虽然年轻,但被俘以来的表现,坚韧得出乎他的意料。在这种绝境下,他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佐助,”桦山久守再次看向自己的心腹,“明天,你带两个人,押着他,去海滩上找石头。按他说的,找颜色发白、发黄,或者发红、发褐,坚硬的石头。多找几种。”
“嗨!”佐助躬身领命。
“大人,这……”王癞子还想说什么。
桦山久守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试试无妨。若真能生火,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若不能,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都听着!从今天起,所有人,想尽一切办法收集干燥的、能引火的东西!鸟毛,干苔藓,能搓成绒的树皮,哪怕是自己衣服的内衬,烤焦了也行!要想活着离开这鬼地方,就先得让自己暖和起来,吃上熟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王癞子等几个面露不忿的人:“谁敢偷懒,或者打别的主意,别怪我桦山久守的刀不认人!”
海盗们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低头应是。寻找生火之法的命令,暂时转移了他们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和对朱高煦的杀意。
朱高煦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桦山久守同意他去海滩找石头,未必是信了他的话,更可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或者,是想看看他这个“肉票”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而海滩之行,是机会,也蕴藏着未知的风险。佐助会是什么态度?王癞子等人会不会暗中使绊子?能找到合适的石头吗?找到了,真的能生起火吗?
一切都是未知。但至少,他获得了一丝活动的空间,一个证明自己价值(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价值)的机会。在这生存的绝境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撬动命运的杠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冰冷的石头中,找到那一丝或许能带来温暖和希望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