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廷的褒奖与申饬圣旨,如同带着冰火两重天的劲风,几乎同时抵达旅顺。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朱高煦的行辕内回荡,将“忠勇可嘉”、“斩获颇丰”的褒扬与“不遵号令”、“罚俸半年”的斥责一并砸下。
朱高煦跪接圣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听到“忠勇可嘉”时,他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而听到“罚俸半年”、“听候调遣”时,那抹得色迅速被阴鸷取代。他叩首谢恩,声音洪亮,听不出喜怒,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打发走宣旨太监,朱高煦猛地起身,将圣旨随手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忠勇可嘉?罚俸半年?哈哈!”他笑声中带着讥讽与怒意,“父皇说得对,朝廷……终究是信不过咱们朱家人!用你时,便是忠勇;稍有过线,便是申饬!刘真老儿,想必此刻正在辽阳偷着乐吧?”
“王爷息怒。”张玉劝道,“陛下明鉴万里,虽申饬王爷擅专,却也肯定了王爷的功劳。罚俸只是薄惩,戴罪图功,正是给王爷再立新功的机会。如今贼情已有眉目,那‘过山风’招供的罗州港之事,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朱高煦打断他,眼中凶光闪烁,“那狗贼怕死得很,岂敢骗我?金永寿那条老狗,肯定脱不了干系!朝廷下旨让朝鲜国王彻查,哼,查?怎么查?官官相护,最后还不是找个替死鬼了事!”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刘真让本王将俘虏、证物移交辽阳,听候处理?做梦!人是我抓的,东西是我得的,凭什么给他?传令,将那个‘过山风’和那些破烂书信,给本王看好了,谁也不准动!本王要亲自押解进京献俘!至于罗州港……”他停下脚步,独眼盯着张玉和丘福,“你们说,咱们是该等着刘大都督的将令,还是……”
丘福立刻道:“王爷!兵贵神速!那‘过山风’被擒,月牙湾被端,‘海狼’定然已经惊觉!罗州港之事,他们要么取消,要么就会提前发动!等刘都督慢吞吞地协调各方,调兵遣将,恐怕贼人早已得手,甚至又跑得无影无踪了!上次咱们吃了亏,这次有了确切消息,正该主动出击,一雪前耻!”
张玉却更显谨慎:“王爷,丘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朝廷刚刚申饬……若再擅自行动,只怕……况且,罗州港在朝鲜全罗道,深入其境,路途不近,我军人地两生。‘海狼’若真有内应,恐有埋伏。是否……先禀明刘都督,请其定夺,或至少,邀朝鲜水师一同行动?”
“禀明他?邀朝鲜水师?”朱高煦嗤笑,“张玉,你怎么还如此天真?刘真巴不得咱们按兵不动,他好慢慢整合他那支‘联军’,到时候功劳是谁的,还说不定!至于朝鲜水师?哼,他们的边镇大员都可能通匪,水师里面能干净?请他们,是剿匪还是给匪报信?”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罗州港”的位置,独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上次是咱们不察,中了埋伏。这次,咱们有备而去!‘海狼’主力若真去劫罗州,其老巢必然空虚。咱们不去罗州,咱们直接掏他的老巢——于山岛!”
“于山岛?”丘福和张玉都是一愣。
“不错!”朱高煦斩钉截铁,“‘过山风’虽不知于山岛具体方位,但提到在更北边,且只有几个大头目知道。这说明于山岛必定极为隐蔽,是‘海狼’根本之地。他们倾巢而出劫掠罗州,老巢防守必然薄弱。咱们避实击虚,直捣黄龙!端了他的老窝,断了他的根基,看他还能往哪里跑!届时,罗州之危自解,咱们还能抢在刘真和所有人前面,拿下剿匪首功!就算‘海狼’不去罗州,或者咱们扑空,咱们也是主动出击,搜寻贼巢,谁能说咱们不对?”
张玉倒吸一口凉气,被朱高煦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撼了。放弃明确的罗州港目标,去攻击一个位置不明、可能扑空、也可能暗藏凶险的“老巢”,这风险太大了。但看着朱高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这位郡王殿下,已经被之前的败绩和朝廷的“薄惩”刺激得有些偏激了,他急需一场更大的、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打脸刘真,来回应朝廷那“罚俸”的羞辱。
“王爷……于山岛位置不明,大海茫茫,如何寻找?”张玉最后问道。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过山风’不是还活着吗?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常年厮混海上,总有些印象。辽东、山东水师里,也有老于海道的斥候。多找些人,分开审,分开问,总能拼出个大概方位。大海茫茫是不假,但只要它存在,就一定能找到!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多备粮秣、火药。再派人,去找刘真,就说本王伤势未愈,需静养些时日,请他先统筹各路兵马。咱们……悄悄出发。”
就在朱高煦秘密筹划着直捣黄龙、奇袭于山岛的同时,他引发的风暴,正以另一种形式,在朝鲜王廷内部猛烈激荡。
汉城,景福宫,康宁殿。朝鲜国王李芳远(太宗)面色阴沉,将大明礼部发来的严厉诘问文书,重重拍在御案上。文书措辞强硬,不仅要求朝鲜就“海狼”屡屡侵扰其沿海、劫掠商旅之事给出解释,更直接点出庆源、义州等地边吏“或有与匪类交通情事”,责令朝鲜国王“即刻严查,擒拿究办,以清海疆,勿负天朝厚望”,字里行间,充满了宗主国对藩属的训诫与不满。
殿下,领议政(首相)河仑、左议政成石璘、右议政李舒等重臣,以及兵曹判书、礼曹判书等一众高官,屏息垂首,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诸卿都看看吧!”李芳远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天朝震怒,问罪文书已至!我朝鲜,自太祖大王以来,事大以诚,谨守臣节,海疆不靖,匪患难除,已是愧对天朝。如今,竟有天朝指斥我边镇大员,私通海匪!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河仑硬着头皮出列:“殿下息怒。此必是明人推诿战败之责,并借机敲打我国。庆源、义州,地处偏远,或有奸猾胥吏、不法商贾与匪类暗通款曲,亦未可知。然府使、节度使等朝廷重臣,受国厚恩,岂能行此悖逆之事?明人无凭无据,仅以风闻问罪,实是欺人太甚!臣请殿下,据理力争,驳斥其诬!”
“据理力争?”李芳远冷笑一声,“河卿,你告诉孤,如何据理力争?那朱高煦在月牙湾擒获的匪首,招供出有朝鲜内应!截获的书信,指向庆源府!人证物证,皆在明人手中!你让孤拿什么去争?说那是明人伪造的?说那是匪徒诬陷?”
河仑语塞。大明势大,如今又抓着“证据”,朝鲜确实处于被动。
成石璘沉吟道:“殿下,明人虽咄咄逼人,然其意,或在剿匪,并借此整顿我国边务,非必欲加罪殿下。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大臣,前往庆源、义州一带彻查。若真有边吏通匪,无论涉及何人,必严惩不贷,以堵明人之口,亦肃清我国纲纪。同时,需加强沿海防务,调集水师,清剿‘海狼’,以向天朝表明我国靖海之决心。此外,或可遣使赴明,呈递谢罪表文,并进献方物,以缓其怒。”
李芳远闭目,深吸一口气。成石璘所言,是眼下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办法。彻查,意味着要动一批人,可能会引发边镇动荡;加强防务,需要钱粮,而朝鲜国库也并不宽裕;遣使谢罪,更是有损国体。但,面对大明的压力,他别无选择。父王(李成桂)晚年因“王子之乱”引发的动荡尚未完全平息,自己以靖难上台,王位并不十分稳固,国内还有反对势力,南方对马岛的倭寇也蠢蠢欲动……此时此刻,绝不能与大明交恶。
“就依成卿所言。”李芳远疲惫地挥挥手,“着司宪府、刑曹,即刻选派刚正御史、干练官员,前往庆源、义州,严查边吏通匪事,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着兵曹,调集全罗、庆尚、忠清道水师,加强西海岸巡防,若有海匪踪迹,务必合力剿除!另,命礼曹准备谢罪表文及贡物,选派能言善辩之臣,即刻出使大明,向皇帝陛下陈情请罪,并表明我国剿匪之决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庆源府使金永寿……先革职查办,押解汉城候审!若其果真通匪,孤必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王命一下,朝鲜这台国家机器开始艰难而剧烈地转动起来。然而,彻查边镇,牵扯利益无数,岂是易事?被派去调查的官员,有的刚正不阿,决心一查到底;有的则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或收受好处,或惧怕报复,查案进程注定波折重重。而金永寿在庆源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错综复杂,骤然被查,又会引出多少波澜?
就在朝鲜王廷焦头烂额、内部因彻查“通匪”而暗流汹涌之时,他们最担心的噩耗,终于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传来了。
数日后的深夜,一匹快马带着浑身血污的驿卒,疯狂撞开汉城城门,直扑王宫。带来的,是全罗道观察使(类似于明朝的巡抚)八百里加急的噩耗——“海狼”大股匪寇,勾结倭寇,于三日前拂晓,突袭全罗道重镇、税粮转运枢纽罗州港!
战报语无伦次,充满了惊惧和绝望:贼寇势大,船坚炮利,且有内应打开部分城门,守军猝不及防,港内粮仓、货栈、官署、民居皆遭焚掠,大火三日不熄!守将战死,士卒溃散,百姓死伤、被掳者无算!囤积于港内,准备转运汉城的数十万石税粮、贡品,及无数商货,或被劫,或被焚,损失无可估量!贼寇饱掠之后,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啪!”李芳远手中的茶盏,再次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罗州港!真的是罗州港!大明朝廷的警告,朱高煦的捷报,竟然是真的!而他的水师,他的边镇,他的官员……都在做什么?
“废物!一群废物!”李芳远暴怒的吼声,响彻康宁殿,“水师何在?边军何在?全罗道观察使是干什么吃的!数十万石粮饷啊!还有无数百姓……”他心痛如绞,这不仅是巨大的物质损失,更是对他王权、对朝鲜国威的沉重打击!而这一切,发生在大明刚刚严词诘问、要求其加强海防之后!这让他如何向大明交代?如何向国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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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给孤查!罗州港为何毫无防备?内应是谁?全罗道水师为何没有拦截?相关官员,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下狱,严刑拷问!”李芳远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他知道,这次的事件,已不仅仅是海匪劫掠,而是一场可能动摇国本、引发天朝震怒、甚至给予国内政敌口实的巨大政治危机!
罗州港的冲天大火和滚滚浓烟,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朝鲜王廷的脸上,也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北疆。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辽阳的刘真接到急报,惊愕之余,是深深的无力与懊恼——若自己当初能果断一些,若朱高煦的情报能早些共享并引起足够重视……南京的朱允熥闻讯,震怒不已,对朝鲜的“无能”与“边备废弛”感到极度失望,剿灭“海狼”的决心更加坚定,对朝鲜施压的力度也必将加大。
而此刻,已经悄然离开旅顺港,正率领一支精干船队,在苍茫大海上,凭借着“过山风”零碎招供和航海老手的经验,向着北方那传说中的“于山岛”方向艰难摸索前进的朱高煦,尚不知晓罗州港的惨剧。他心中只有找到匪巢、建立不世功业的狂热。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试图直捣黄龙的利剑,将劈开怎样的迷雾,又将搅动何等深不可测的暗流。罗州港的劫难,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紧张脆弱的东北亚局势,一场更大规模、更多方参与、更加血腥残酷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