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十年,四月初。辽东的春天来得迟缓,海风依旧凛冽,但旅顺港内,却是一片肃杀紧张的临战气氛。上次遭遇战的硝烟和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码头上,工匠和辅兵正在紧张地修补受损战船,搬运着新运来的火炮、弹药和粮秣。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和淡淡的海腥气。
高阳郡王朱高煦的临时行辕内,气氛压抑。他左臂的箭伤已无大碍,但心头的挫败和怒火却未曾稍减。此刻,他正盯着桌上那张粗糙的海图,以及朱能秘密送回的一份情报,独眼中寒光闪烁。
情报来自朝鲜庆源府的金主事,通过朱能的渠道,辗转送到他手中。上面详细标注了几个地点,疑似是“海狼”在朝鲜西海岸及附近岛屿的临时补给点、销赃窝点,甚至还有一个可能用来停靠中型船只的隐蔽港湾。更关键的是,提到“海狼”近期可能有一次针对朝鲜全罗道沿海某富庶港口的劫掠计划,时间、大概地点都有提及。金永寿(庆源府使)似乎急于撇清关系,递上这份“投名状”,以换取燕王府的“友谊”和未来的“开市”之利。
“王爷,此情报真假难辨,恐是朝鲜人借刀杀人之计,或是‘海狼’的陷阱。”副将张玉忧心忡忡。上次惨败,让这位沉稳的将领更加谨慎。
“陷阱?”朱高煦冷笑一声,用未受伤的右手重重拍在海图上,“就算是陷阱,本王这次也要把它踩平了!父王来信,让我伺机而动,‘戴罪立功’。刘真那老匹夫,被上次败仗吓破了胆,整日龟缩港内,操练那些从登莱、天津新调来的兵船,慢吞吞如同老牛!等他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了!朝鲜人送来这份大礼,正是天赐良机!”
丘福眼中也闪着凶光:“殿下说得对!咱们燕藩的儿郎,不能白死!这口气,必须出!管他情报真假,咱们先派人去这几个点查探!若是真的,正好端了‘海狼’的窝点,抓几个活口,拷问出老巢所在!若是假的,也无非白跑一趟。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正是此理!”朱高煦霍然起身,“刘真不是让我们‘戴罪立功’吗?咱们就立个功劳给他看看!传令,精选快船十艘,精兵八百,由丘福率领,扮作商船或渔船,分头前往这几个标注点查探。记住,隐秘行事,若遇小股匪徒,可相机歼灭;若遇大队,不可恋战,速速回报。张玉,你随我坐镇旅顺,整顿其余兵马,一旦丘福确认情报,咱们立刻出发,干票大的!这次,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海狼’的人头!”
“末将领命!”丘福抱拳,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就在朱高煦暗中布局,准备以一次漂亮的突袭挽回颜面、攫取功劳时,远在南京的朱允熥,却面临着更加复杂和深远的考量。
文华殿的御案上,除了日常政务,还堆放着几份新的奏报:一份是锦衣卫关于“海狼”与对马岛倭寇勾连的补充密报,证实“海狼”中确有大量来自对马岛的浪人、武士,其重型火炮(“大筒”)亦可能来自倭国,或通过倭国转手自西洋(葡萄牙)商人;一份是东厂对朝鲜边镇,特别是庆源府、义州等地官员与“海狼”及倭寇可能存在利益往来的风闻调查,语焉不详,但指证颇多;还有一份,则是户部再次呈报的、捉襟见肘的国库现状,以及因北方剿匪、东南新政而日益加大的开支压力。
朱允熥揉着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北方的匪患,如同一个流脓的伤口,不仅消耗着国力,更牵扯着他大量的精力。而朝廷内部,因新政、因剿匪、因财政而产生的分歧和暗流,从未停息。廖昇、陈瑛等人的对立自不必说,就是方孝孺、古朴等支持新政的重臣,在具体策略上也常有争执。更令他忧心的是,各地藩王,尤其是北边那几个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在这次的剿匪风波中,态度暧昧。燕藩吃了亏,但皇帝嘉勉,增兵支援,燕王朱棣上表谢恩,言辞恭顺,但这份恭顺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隐忍待发?
“蒋瓛,”朱允熥放下奏报,看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辽东那边,燕藩近来有何异动?朱高煦伤势如何?刘真与燕藩部属,相处如何?”
蒋瓛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高阳郡王箭伤已愈,近来于旅顺整军经武,颇为勤勉。刘都督坐镇辽阳,调配各方,与燕藩将领……表面尚算和睦,然据报,燕藩部属对刘都督调度,时有微词,认为过于保守。燕王殿下在北平,深居简出,偶有与僧道、文人往来,未见异常。只是……大宁的宁王殿下,近来与北平书信往来,似有增多。另有密报,朝鲜庆源府使金永寿,近日曾秘密接见一来自义州的行商,疑与北平有关。”
朱允熥眼神一凝。宁王朱权,驻守大宁,控遏蒙古,麾下朵颜三卫骁勇异常。他与燕王朱棣,同是塞王,关系向来微妙。此时书信增多,是寻常兄弟问候,还是别有图谋?朝鲜庆源府与北平的秘密接触……是想通过燕王府,向朝廷传递什么?还是燕王府,在暗中与朝鲜边将勾连?
“继续盯紧。尤其是北平、大宁,及朝鲜义州、庆源一线。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朱允熥沉声道,“‘海狼’之事,绝不仅仅是海匪那么简单。其背后,恐有倭国,甚至……国内某些势力,为其张目。查,给朕一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通匪资敌,祸乱海疆,朕必严惩不贷!”
“臣遵旨!”蒋瓛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此事的重视,已提升到关乎内外稳定、皇权稳固的高度。
“另外,”朱允熥想了想,又道,“给郑和去信,让他加快船队返航速度。下西洋宣威抚夷固是大事,然北疆不靖,海道不宁,终非长久之计。若船队能提早归来,所携海外奇珍、所通番邦商路,或可稍解国库之困,亦可震慑宵小。”
“是。”
蒋瓛退下后,朱允熥独自望着殿外渐渐深沉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他隐约感到,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新政是漩涡的一侧,牵扯着东南士绅、天下田土;剿匪是另一侧,牵扯着北疆藩王、朝鲜藩属、倭寇外患,甚至可能牵连到更深层次的权力争斗。而国库空虚,则是这个漩涡不断旋转加速的底层动力。他必须牢牢掌舵,既要推动新政,稳固根基,又要平定外患,震慑藩王,还要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保持平衡,维护皇权的绝对权威。这其中的艰难与凶险,远超他登基之初的想象。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方孝孺、古朴二位大人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宣。”朱允熥收敛心神,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方孝孺和古朴一同前来,多半又与东南新政或财政有关。国内的麻烦,并不比北疆的匪患轻松。
而在朱允熥为内外政务焦心,朱高煦在旅顺磨刀霍霍的同时,于山岛那个被海雾和海风包裹的匪巢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头领“韩五”陈祖义,正对着几个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头目大发雷霆。他独眼圆睁,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废物!一群废物!老子让你们去接货,货呢?人呢?他妈的全折在朝鲜了?金永寿那个老王八蛋,他敢阴我?”
“大……大哥息怒!”一个小头目哭丧着脸,“不关金府使的事啊!是……是朝鲜水师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在那边加强了巡哨,兄弟们刚靠岸,还没接到人,就被堵住了!那批硫磺和铁料,全……全被截了!去接头的朴三,也被抓了!”
“朝鲜水师?”陈祖义一脚将面前的海图架子踹翻,“早不加强,晚不加强,偏偏这时候加强?肯定是金永寿那老狗听到了风声,想撇清自己!对马岛那边急着要这批货,现在怎么办?桦山君那边怎么交代?”
话音刚落,倭寇头目桦山久守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刚刚得知了接货失败的消息。“韩头领,宗贞茂大人对此事,非常不满。”桦山久守的声音冰冷,“那批硫磺和铁料,是加固对马岛城防、打造兵械急需之物。如今被朝鲜人截去,误了大事。宗贞茂大人让我问韩头领,当初保证的供货渠道,是否还可靠?”
陈祖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中已将出尔反尔的朝鲜庆源府使金永寿骂了千百遍,但面对桦山久守的质问,他只能强压怒火:“桦山君放心!这次是意外!金永寿那个老狐狸,定是听到了朝廷要严查的风声,临时变卦!但他有把柄在咱们手里,跑不了!货,我会再想办法,从别处搞!眼下,咱们得干一票更大的,既补充给养,也他娘的出出这口恶气!让朝鲜人,还有明朝那些狗官,知道知道咱们‘海狼’的厉害!”
“韩头领有何打算?”
陈祖义走到被踹翻的海图旁,捡起一张,指着上面一个位置,恶狠狠地道:“全罗道,罗州!那里有个大港,富得流油!朝鲜朝廷今年征收的税粮、贡品,有不少囤在那里,准备转运汉城。还有不少大商贾的货栈!守军不多,朝鲜水师主力都在西海岸防着咱们,那里空虚!咱们集中所有人手,快船突袭,抢他娘的一把就走!抢到的粮食、财物,足够咱们用上半年!也让对马岛看看,我‘海狼’的成色!”
桦山久守盯着海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罗州……确是个好目标。但消息是否可靠?守备如何?朝鲜水师是否会回援?”
“放心!”陈祖义狞笑,“我在那边有线人,消息绝对可靠!守备就几百个老爷兵,不成气候。咱们速战速决,抢了就走,等朝鲜水师得到消息赶回来,咱们早他妈到外海了!干完这一票,咱们就往北,去苦兀(库页岛)那边避避风头,等这阵过去再回来!”
两个野心勃勃、又因补给线被掐断而焦躁不安的海盗头子,一拍即合,开始策划一场更加疯狂、目标也更大的劫掠。而他们选定的目标——朝鲜全罗道罗州港,恰好与金永寿“透露”给朱能、又转到朱高煦手中的那份情报中,“海狼”可能劫掠的地点,相距不远,但并非同一处。
是巧合?还是金永寿的又一次算计?亦或是“海狼”内部,本就有着不同的行动方案?
海面上的迷雾,似乎更浓了。朱高煦的复仇之箭已经上弦,陈祖义的贪婪之刀已然出鞘,而朝鲜庆源府的金永寿,则在恐惧与野心的夹缝中,投出了一块可能引发更大混乱的石头。南京的皇帝,北平的燕王,旅顺的郡王,对马岛的守护,以及无数被卷入这场漩涡的将士、商贾、百姓,他们的命运,即将在这北疆冰冷的海域,再次猛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