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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风起于萍末,浪涌自海疆

建文十年,三月。南京的春意已然盎然,秦淮两岸杨柳抽新,桃李吐蕊。然而,文华殿内的空气,却因一份来自户部的奏疏,而显得格外滞重。

户部尚书古朴,会同工部、兵部,联名上奏,详陈去岁各项开支:东南清丈、新政推行、雇工院学堂、杭州战事抚恤、郑和船队建造与远航、北边剿匪筹备、九边粮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林林总总,数额惊人。奏疏末尾,古朴以近乎沉痛的语气写道:“……岁出远超岁入,国库几近罄尽。去岁暂借之内帑五十万两,亦将告罄。今岁若无新辟财源,或大幅削减开支,恐难以为继。新政、剿匪、边饷、官俸,皆系国本,裁减何项,俱是两难。臣等夙夜忧思,无计可施,伏乞圣裁。”

“圣裁?”朱允熥将奏疏缓缓放在案上,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如千钧。他知道财政艰难,却未料到已艰难至此。东南清丈虽查出隐田,但追缴的银两远不足以填补巨大的开销窟窿。郑和船队耗费巨万,但远航之利,非朝夕可待。北边剿匪,又是一笔无底洞。而九边数十万将士的粮饷,更是丝毫拖欠不得。至于削减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前者杯水车薪,后者则势必激起朝野更大的反对声浪。

殿下的重臣们,也个个面色凝重。财政是国家的血脉,血脉枯竭,则万事皆休。方才还在为新政细节、剿匪方略争论的众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开源节流,古之良策。”良久,吏部尚书张紞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然开源谈何容易?东南清丈,已致汹汹;加征赋税,更易生变。节流……裁汰冗员?则得罪天下士人;削减边饷?则动摇九边根本;暂停新政、罢止下西洋?则前功尽弃。陛下,此真两难之境也。”

“张尚书所言,句句属实。”方孝孺叹息道,“然《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今国用不足,非生之者不众,实食之者太众,为之者不疾,用之者不舒也。东南新政,清丈田亩,意在均平,使生之者众;一条鞭法,简化税制,使为之者疾。此乃正本清源之策,虽一时艰难,长久必利。当下财政之困,或可暂借内帑,或可发卖盐引、茶引,以渡难关。万不可因噎废食,动摇新政根本。”

“发卖盐茶引?”户部侍郎夏原吉眼睛一亮,“此法或可暂缓燃眉之急。盐茶乃大利,朝廷专营,引票有定数。若增发部分,许商人纳银领取,确可快速得银。然此乃权宜之计,不可常用,否则引贱伤商,盐茶之利亦损。”

“盐茶之利,关乎民生,增发引票,需慎之又慎。”古朴摇头,“且杯水车薪,难解大渴。陛下,臣有一愚见,或可两全。”

“讲。”

“郑和船队下西洋,所携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与番邦交易,所得香料、珠宝、珍奇,价值不菲。若能于沿海市舶司,扩大与番商贸易,尤其是与南洋、西洋诸番贸易,抽分(征税)所得,或可成为稳定财源。且番商多喜我朝之物,若放开部分海禁,允许沿海商民在官府监管下出海贸易,抽取税银,其利更巨。”古朴斟酌着说道,他知道“海禁”是太祖定下的祖制,此言一出,必遭非议。

果然,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廖昇便厉声道:“荒谬!海禁乃祖制,为防倭寇、奸民勾连!岂可因一时财用,而开海禁之门?太祖高皇帝若在,必不轻饶!且番商狡诈,重利轻义,若任其往来,勾结内地奸民,贩卖违禁之物,祸乱海疆,岂是些许税银可抵?古朴,你为户部尚书,不思正道生财,竟出此祸国之论!”

“廖侍郎言重了!”陈瑛立刻反驳,“东南倭患,根在内而不在外!严海禁则走私愈烈,奸民勾结愈深!若开海通商,设市舶司严加管理,抽分课税,商民得利,朝廷得税,海疆反得安宁!郑和船队万里远航,宣威海外,诸番来朝,正可借机扩大贸易,充盈国库!岂可固守陈规,坐视财用枯竭?”

“陈都宪!你这是要变乱祖制!”

“廖侍郎!你这是因循误国!”

眼看又要争吵起来,朱允熥抬手制止。开海通商,他并非没有想过。郑和下西洋,本身就带有探索航路、发展贸易的目的。但“海禁”祖制如山,反对力量强大。且眼下北边剿匪正急,东南新政未稳,此时提出开海,确实容易引发更大动荡。

“开源节流,需从长计议。”朱允熥缓缓开口,定下基调,“盐茶引票,可酌情增发少许,以应急需。具体数目,由户部详拟。东南新政,继续推行,但需稳妥,不可再激民变。清丈官田、勋田中之不法,可缓,但不可停。北边剿匪,关乎国威藩属,所需钱粮,优先保障,但需精打细算,不得虚耗。郑和船队贸易所得,及沿海市舶司抽分,皆入太仓,专项用于船队补给及海防建设,暂不挪作他用。”

他没有提开海,但强调了利用现有市舶司和郑和船队贸易获利,算是默许了陈瑛、古朴的部分主张,又回避了“变乱祖制”的指责。同时,将剿匪的钱粮单独列出,优先保障,显示了决心。

“陛下圣明!”众臣见皇帝已有决断,且未触动根本利益(除了可能增发盐茶引,但那主要影响盐商茶商),便不再多言,齐声称是。

朝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朱允熥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大明的财政痼疾,根子在土地兼并、官僚特权、军事消耗和僵化的经济政策。不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单靠拆东墙补西墙,终非长久之道。但改革需要时间,需要时机,更需要……足够的权威和力量。眼下,他必须先应付迫在眉睫的危机。

北方的剿匪,便是眼前最大的危机之一。然而,就在南京朝廷为财政焦头烂额,为剿匪方略反复权衡之时,辽东前线,局势的发展,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骤然加速了。

三月初十,辽阳。辽东都司衙门内,气氛紧张。刘真终于“请”动了高阳郡王朱高煦,以及山东都司、登莱水师派来的将领,召开第一次联合剿匪军议。然而,会议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朱高煦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左首第一位,对刘真这个名义上的主帅,只是微微抱拳,便算见过礼。他身后站着丘福、张玉等燕藩将领,个个眼神锐利,顾盼自雄。山东、登莱来的将领,则坐在右侧,神色间对这位年轻的郡王,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刘真坐在主位,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摆出总揽全局的威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奉陛下圣谕,我等聚集于此,共商剿灭‘海狼’之大计。‘海狼’匪类,盘踞海西,勾结倭寇,为祸商旅,侵扰藩国,罪在不赦!朝廷委以重任,我等自当同心戮力,早奏凯歌。今日之议,首要在于查明匪巢确切位置,探清其兵力部署,制定进剿方略。不知诸位,可有高见?”

山东水师参将首先发言:“刘都督,末将以为,当以泰山压顶之势,集结水师主力,直扑海西,扫穴犁庭!匪类虽悍,然我天朝水师船坚炮利,以堂堂之阵击之,必可一举荡平!”

登莱水师副将则较为谨慎:“参将之言有理,然海西水域广阔,岛屿星罗,匪情不明。若贸然深入,恐中埋伏。当先遣哨船,广布眼线,查清匪巢及周边水文,再以主力进剿,方为稳妥。”

朱高煦听着,嘴角撇了撇,忽然开口道:“查?要查到什么时候?等你们查清楚了,‘海狼’早就闻风跑没影了!打仗,靠的是胆气!是快刀斩乱麻!本王在旅顺这些日子,哨船四出,已大致摸清‘海狼’常出没的海域。其巢穴,十有八九在于山岛一带!与其在这里空谈,不如点齐兵马,直扑于山岛!管他什么埋伏,以我燕藩精锐为前锋,一鼓作气,捣其巢穴,擒其首脑,岂不痛快?”

他这话半真半假。朱能从朝鲜得来的情报,确实指向于山岛,但并非“大致摸清”,也非他旅顺哨船的功劳。他故意夸大,一为显示己方“能干”,二为争取主导权。

刘真心中不悦,朱高煦此言,既贬低了山东、登莱将领的“空谈”和“迟缓”,又隐隐表露出不愿受节制、欲抢头功的心思。但他身为统帅,不能任由会议变成争吵。

“郡王勇略可嘉。”刘真先肯定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剿匪非儿戏,需谋定后动。于山岛是否确为匪巢,尚需核实。即便属实,其岛周水文、防御如何,亦不可知。郡王愿为前锋,忠勇可表,然大军行动,需协调一致。本督意,分三步走:其一,广派哨探,核实于山岛及周边匪情;其二,山东、登莱水师一部,会同朝鲜水师,巡弋朝鲜西海岸,防‘海狼’南窜或袭击朝鲜;其三,辽东水师主力,与郡王所部,集结于旅顺、金州,整备待命,一旦情报确凿,即挥师东进,直捣黄龙!诸君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也把朱高煦的“前锋”纳入了整体部署,看似公允。朱高煦虽觉不够痛快,但刘真抬出“大军协调”,他也不好公然反对,只得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然而,就在军议初步定下方略,各将回营准备之时,一封来自朝鲜的紧急军报,如同晴天霹雳,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军报是朝鲜义州府发来的,言称三日前,一股规模庞大的海盗船队,突然出现在朝鲜西海(黄海)靠近辽东的海域,袭击了一支由朝鲜驶往登州的商船队。商船队共有大小船只十五艘,满载人参、皮毛、高丽纸等货物,护卫薄弱,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数人侥幸逃生。海盗凶残,杀人掠货,焚毁船只,随即消失在北方海域。据幸存者描述及零星痕迹判断,袭击者正是“海狼”,其船队规模恐不下三十艘,且有倭寇混杂其中!

“岂有此理!”刘真接到急报,又惊又怒。军议刚刚结束,“海狼”就在眼皮子底下,再次悍然出手,而且规模更大,更嚣张!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正在调兵遣将的大明剿匪联军脸上!

更让刘真心惊的是,袭击发生在朝鲜西海,靠近辽东,这意味着“海狼”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想的更靠南,更靠近大明和朝鲜的核心区域。他们选择在此时动手,是巧合?还是……已经察觉了朝廷的剿匪意图,故意示威?抑或是,在进剿之前,做最后一搏,抢掠足够的物资,然后远遁?

“刘都督!还等什么?”朱高煦闻讯,直接闯进了刘真的中军大帐,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匪寇猖獗至此,就在咱们鼻子底下杀人越货!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请都督下令,本王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即刻出海,搜寻贼踪,定要将这群海耗子揪出来,碎尸万段!”

刘真看着激动不已的朱高煦,心中飞快权衡。军议上方略已定,本该先侦察,后进剿。但“海狼”此次袭击,时机地点太过敏感,若朝廷大军按兵不动,坐视其劫掠后逍遥而去,不仅无法向朝廷、朝鲜交代,更会严重打击士气,助长匪焰。出兵追剿,势在必行。然而,匪情不明,盲目出海,风险巨大。让朱高煦为先锋?此人求战心切,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再中埋伏……

“郡王忠勇,本督深知。”刘真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然匪踪飘忽,不可浪战。这样,郡王可率本部精锐战船二十艘,并辽东水师快船十艘,为前驱,出海搜寻贼踪。但切记,以侦察、驱赶为主,若遇大股贼匪,不可恋战,速速回报,待大军合围。本督即调集辽东、山东水师主力,随后接应。同时,行文朝鲜,请其水师加强西海岸巡防,封锁贼寇南窜之路。此番,务求有所斩获,打击匪焰!”

“得令!”朱高煦抱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转身大步离去。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至于刘真“不可恋战”的叮嘱,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要的,是亲手斩杀“韩五”,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功!

望着朱高煦离去的背影,刘真心中不安更甚。他立刻召来心腹将领,密令道:“速派快船,暗中跟随郡王船队,保持距离,随时回报其动向。再,加派哨船,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探查于山岛及以北海域。本督总觉得,这次袭击,没那么简单。”

一场计划中的周密围剿,因“海狼”突如其来的疯狂袭击,提前拉开了序幕。朱高煦率领三十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旅顺港,扑向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北方海域。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冲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撞上了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而在于山岛那个被海雾笼罩的巢穴里,刚刚饱掠而归、补充了给养的“海狼”们,正磨利刀枪,修补船只,头目陈祖义和桦山久守,则站在岛上的最高处,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脸上露出残忍而期待的笑容。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看看,来的会是大明的哪条大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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