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九年腊月中,旧港的湿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鱼腥和木材混合的复杂气息。大明宝船队的抵达,给这个繁忙的港口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繁荣,以及潜藏的紧张。
宣慰使施进卿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就在郑和船队抵达后的第十天,一场预料之中的冲突,在距离旧港约八十里的一处隐蔽海湾爆发了。
以梁道明为首的一股海盗,纠结了部分对华人势力和大明船队心怀不满的土着,共计三十余艘大小船只,近两千人,试图趁夜色突袭一支停靠在港湾外围、负责警戒和补给的小型船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劫掠船只,抢夺船上的货物和火炮,打击天朝船队的威风,并以此向观望的各方展示,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大明水师的战斗力和郑和的警惕性。郑和早已从施进卿处得知梁道明等海盗的动向,并派出了精干的夜不收和当地向导,严密监控其老巢。当海盗船队倾巢而出时,郑和已收到了准确情报。
是夜,月黑风高。当梁道明的船队悄然逼近预定目标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松懈的守军和唾手可得的财富,而是突然亮起的无数火把、震耳欲聋的战鼓,以及从黑暗中猛扑出来的大明战船!
郑和并未动用庞大的宝船,而是派遣了以“海沧船”、“苍山船”等为主的快速战船二十余艘,由副使王景弘亲自指挥。这些船只体型较小,但机动灵活,装备佛朗机炮、碗口铳、火箭等火器,水手更是从沿海卫所精选的善战之士。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海盗船多为劫掠商船改造,船体老旧,火力薄弱,纪律松散。而大明水师战船训练有素,阵型严整,炮火犀利。甫一接战,海盗前锋的数艘小船就被猛烈的炮火和火箭覆盖,燃起熊熊大火。王景弘指挥战船穿插分割,将海盗船队冲得七零八落。
梁道明见势不对,急令撤退。但为时已晚。郑和亲率数艘大型“福船”和“宝船”从侧翼包抄而来,高大的船体如同移动的城堡,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海盗溃逃的路线。宝船上装备的重型佛朗机炮和碗口铳发出怒吼,实心弹和霰弹如雨点般砸向海盗船,木屑纷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在黎明前结束。梁道明麾下海盗被击沉、焚毁船只十余艘,被俘获八艘,伤亡、被俘者近千人。梁道明本人仅率数艘快船侥幸逃脱,不知所踪。大明水师仅轻微损伤数船,伤亡不足百人。
旧港大捷的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整个苏门答腊岛,并迅速向周边海域扩散。那些原本态度暧昧的土王、商团、以及仍在观望的小股海盗势力,闻讯无不胆寒。天朝水师的强大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不是他们记忆中前元时期那种笨重迟缓的官军,而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先进的可怕力量。
次日,郑和在“清和”号上,接见了被俘的海盗头目和部分土着首领代表。他没有苛责,反而赐予酒食,温言抚慰,重申大明皇帝“怀柔远人”、“剿抚并用”的政策。对于愿意归顺、不再为匪的,既往不咎,甚至允许其在官府监管下从事正当贸易;对于冥顽不灵者,则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恩威并施之下,效果立竿见影。数日之内,旧港周边及附近岛屿,先后有七股大小海盗势力、三位先前态度不明的土王,遣使或亲自前来,向郑和表示归顺,献上贡品,并发誓遵守大明律令,保境安民,保护商路。
郑和顺势宣布,在旧港设立“官厂”(临时性的管理机构和水寨),留驻部分水师官兵和船只,协助宣慰使施进卿维持治安,保护商旅,并作为大明船队日后往返西洋的一个重要补给和维修基地。同时,他广泛召集旧港及周边的华人、土着头领、商贾,宣布大明将在旧港设立“市舶分司”,规范贸易,公平征税,打击走私,保护合法商人的权益。
一时间,旧港人心大定,甚至许多原本漂泊在海上的小股势力、散商,也纷纷前来投靠,寻求庇护和贸易机会。旧港的港口,比以往更加繁忙,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与当地的香料、珠宝、木材、珍禽异兽,开始了大规模的交易。郑和带来的农具、种子、医书、历法,也引起了当地人的极大兴趣。天朝的文化影响力,随着商品和人员的交流,悄然扩散。
然而,就在郑和于旧港初步打开局面,树立天朝威信之时,万里之外的北方,那支以“巡边剿匪”为名北上的燕藩船队,却在复杂的“海西”海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或者说,主动触碰了不该碰的暗礁。
腊月二十,辽东外海,长山群岛附近,寒风凛冽,波涛汹涌。燕藩护卫佥事、此次北巡的实际指挥官朱高煦,站在座船“燕”字号福船的船头,望着阴沉的海天,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躁动。他奉父王之命,率一千五百精锐、二十五艘战船(原计划三十艘,五艘因故障暂留)北上,已近半月。沿途在登州、旅顺等地短暂停靠补给,也派出哨船四处查探,除了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小渔船,盘问出些“疑似有海盗在远海出没”的模糊消息外,连个像样的海盗影子都没见到。
“什么‘海狼’,什么倭寇余孽,尽是些捕风捉影!”朱高煦啐了一口,“依我看,就是辽东那帮废物自己没本事,拿海匪说事!父王也是,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剿这些看不见的毛贼?真是大材小用!”
“二殿下慎言。”旁边一位中年将领,燕王府护卫指挥同知张玉,低声道,“王爷高瞻远瞩,派我等前来,必有深意。海匪踪迹飘忽,未必是空穴来风。且此番北来,名为剿匪,实为练兵、示威、查探。二殿下稍安勿躁。”
张玉是燕王心腹宿将,沉稳干练,此次被派来辅佐(实则是约束和提点)朱高煦。朱高煦对这位父王的老将还算敬重,闻言闷哼一声,不再抱怨,但脸上的不耐之色未减。
就在这时,桅杆望斗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喊道:“东南方向,有船!数量……五艘!看形制,不像商船,也不像官军战船!正在向我方靠近!”
朱高煦精神一振,抓起千里镜(单筒望远镜,此时已有少量传入)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几个黑点正破浪而来,速度颇快。船只形制古怪,似乎结合了中式帆船和日本关船的特点,桅杆上悬挂的旗帜也非大明或朝鲜样式,而是一面黑底上绣着狰狞狼头的怪旗。
“是海盗!一定是那‘海狼’!”朱高煦兴奋起来,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传令!各船备战!迎上去,截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跑!本郡王要抓活的,问个清楚!”
“二殿下!”张玉急忙劝阻,“敌情不明,对方只有五艘船,敢主动靠近我大队,恐有蹊跷。是否先派哨船接触,问明来意?或是保持距离,观察其动向?”
“观察什么?五条小杂鱼,有什么好怕的?”朱高煦不以为然,“我燕藩精锐,还怕他几条海盗船?传令!左右翼包抄,给我围起来!火炮准备,听我号令!”
张玉心中暗叹,朱高煦勇猛有余,但过于骄躁,欠缺谋略。但他毕竟是此次行动的副手,主将是朱高煦,军令已下,他只能执行,同时暗自命令各船提高警惕,做好应变准备。
燕藩船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向那五艘不明船只包抄过去。对方似乎也察觉了燕藩船队的意图,开始转向,试图脱离接触。但燕藩战船更多,速度更快,很快便形成了合围之势。
“前面的船听着!我乃大明燕王麾下,高阳郡王朱高煦!尔等何人?速速停船受检,否则格杀勿论!”朱高煦命人喊话。
对面船上沉默了片刻,一个生硬的声音用汉语喊道:“我们是……是海商!迷路了!不要开炮!”口音古怪,不似中土人士。
“海商?挂这种旗号?”朱高煦冷笑,“停船!放下武器,接受检查!敢有异动,立刻击沉!”
那五艘船似乎犹豫了,速度放缓。燕藩船只趁机逼近,最近的距离已不足百步。朱高煦甚至能看到对面甲板上那些肤色黝黑、面目狰狞、手持各种兵刃的水手,他们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绝非普通商旅。
“放舢板,上去一队人,控制他们的船!”朱高煦下令。
就在燕藩士兵放下舢板,准备登船检查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五艘看似屈服的海盗船,突然齐齐转向,船身侧舷的挡板落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虽然不是明军制式的大口径火炮,但数量不少,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
“开炮!”几乎在同时,海盗船上传来一声厉吼。
“轰轰轰!”硝烟弥漫,炮弹呼啸而来!虽然大部分炮弹落空,激起道道水柱,但仍有数发击中了逼近的燕藩战船!一艘“苍山船”侧舷被击中,木屑横飞,数名士兵惨叫着落水。另一艘“海沧船”的舵楼被霰弹扫过,舵手非死即伤。
“他娘的!果然是海盗!还敢反抗?”朱高煦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暴怒,“开炮!给老子狠狠打!一个不留!”
燕藩船队反应过来,火炮齐鸣。然而,海盗船体型较小,异常灵活,在炮火中穿梭,不断发射火铳、火箭,甚至投掷火罐。他们显然极为熟悉这片海域的水文,利用岛屿、暗礁的掩护,与燕藩船队周旋。虽然燕藩船队在火力和数量上占绝对优势,但一时间竟无法迅速将其歼灭,反而被对方悍不畏死的反击造成了一些伤亡。
更让张玉心惊的是,这些海盗的战斗方式,与寻常海匪截然不同。他们配合默契,悍不畏死,进退有据,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而且使用的武器虽然杂乱,但火器比例不低,其中甚至有类似日本“铁炮”(火绳枪)的装备。这绝不是普通流窜的海盗,更像是……有组织的军队,或者,经验极其丰富、装备精良的积年悍匪。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海盗船虽然凶悍,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下,渐渐不支。两艘被击沉,一艘被重创失去动力,剩下两艘伤痕累累,拼命向一处布满暗礁的复杂水道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朱高煦杀红了眼,亲自操起一把强弓,射倒了一名海盗射手。
“二殿下!穷寇莫追!前面水道复杂,恐有埋伏!”张玉急忙劝阻。
“埋伏?就这残兵败将?”朱高煦哪里肯听,“他们就是逃到龙王殿,本王也要把他们揪出来!传令,追!”
燕藩船队紧追不舍,冲入了那片暗礁密布、水文复杂的海域。果然,刚追进去不久,侧前方一座荒岛后,又猛地杀出七八艘海盗船!看形制,与先前那几艘类似,显然是伏兵!
“果然有埋伏!”朱高煦不惊反喜,“来得好!一并收拾了!变阵,迎敌!”
然而,就在燕藩船队调整阵型,准备迎战伏兵时,身后和侧翼,再次出现了海盗船的影子!数量竟有十余艘之多!他们似乎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从各个隐蔽的角落钻出,隐隐对燕藩船队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张玉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止是悍匪,而且在此地经营日久,设有埋伏,熟悉地形!己方虽然船坚炮利,但陷入陌生而复杂的水域,被数量不明、熟悉环境的敌人包围,形势急转直下!
“二殿下!我们中计了!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突围!”张玉急道。
朱高煦此刻也意识到了危险,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伙“海狼”如此狡诈难缠。看着周围不断逼近、虎视眈眈的海盗船,他知道,今天想全歼对方已不可能,甚至自己都可能陷在这里。
“妈的!”他狠狠一拳捶在船舷上,“传令!前队变后队,集中火力,向东北方向,突围!撤回长山岛锚地!”
一场计划中的“剿匪”行动,变成了狼狈的突围战。在损失了数艘战船,伤亡了百余名士兵后,朱高煦率领船队,凭借船体坚固、火力凶猛,总算冲出了海盗的包围圈,脱离了那片危险的水域,向最近的明军控制岛屿撤退。
“海狼”的船只并未穷追,在象征性地追出一段距离后,便消失在了群岛和雾气之中。仿佛他们的目的,并非歼灭这支明军船队,而只是要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展示自己的獠牙。
“燕”字号福船上,朱高煦看着甲板上伤亡士兵的惨状,和几艘冒着黑烟、狼狈跟随的受损战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首战失利,损兵折将,这对他心高气傲的打击,远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甚。
“查!给本王查清楚!”他低吼道,眼中满是羞愤与杀意,“这群‘海狼’,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的老巢在哪里!本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张玉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他想的更多。这群海盗的战力、组织、装备,以及他们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都远超寻常海匪。他们背后,是否真有如王爷所料,存在着某些势力的支持?今日之战,是偶遇,还是……早有预谋的试探,甚至伏击?
燕藩的首次“巡边”,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与神秘而凶悍的“海狼”发生了激烈碰撞,并吃了一记闷亏。消息尚未传回北平,更未达南京。但此次交锋,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不大,却已在那片寒冷而复杂的海域,激起了第一圈危险的涟漪。朱棣的试探,朱高煦的莽撞,与陈祖义残部的凶悍狡诈,在这北方的冰海中,交汇、碰撞,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年轻的皇帝朱允熥,刚刚收到郑和从旧港发回的捷报和设置官厂的奏章,正欣慰于西洋航路的顺利开端,对北方海域这场刚刚发生的、尚未传入他耳中的小规模冲突,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