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站在温州卫临时督师行辕的望楼上,凭栏远眺。眼前是波涛汹涌的东海,身后是刚刚经历战火、残垣断壁的卫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咸湿海风混合的呛人气息。他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颤动,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凝重。
俞通海、王守信的两支水师已经赶到,与江浙本地的水师合兵一处,大小战船两百余艘,兵力三万,看起来声势浩大。然而,接战数日,战绩却令人沮丧。
倭寇与海盗联军,根本不与他们正面决战。那些船只,多是灵活的快船、哨船,依托星罗棋布的岛屿、暗礁,神出鬼没。他们时而在台州外洋劫掠商船,时而在宁波沿海登陆烧杀,时而又流窜到福建海面。官军大队赶到,他们早已化整为零,消失无踪。而当官军分兵追剿,他们又往往集结优势兵力,设伏偷袭,吃掉小股官军。
就在三日前,王守信麾下一支十艘战船的编队,在追击一股“溃逃”倭寇时,于韭山列岛附近遭遇伏击。超过三十艘敌船从岛礁后杀出,其中竟有数艘配备佛郎机炮的快船。一场激战,官军折损战船五艘,伤亡四百余人,王守信的爱将、参将周鹏战死。而敌军在重创官军后,再次利用熟悉的水道,扬长而去。
“混账!这群海耗子!”身旁,新任的浙江都指挥使、徐辉祖的副手郭英,一拳砸在女墙上,虎目含泪。周鹏是他的旧部。
徐辉祖没有言语,只是望着苍茫的海面。海战不同于陆战,茫茫大海,无处设防,敌暗我明。这些倭寇海盗,熟悉每一处水道、每一片暗礁,来去如风,凶狠狡诈。而朝廷水师,承平已久,战船老旧,士卒疏于训练,更缺乏熟悉海战、敢打敢拼的将领。俞通海、王守信虽勇,但擅长的仍是近海、沿江作战,对这种大洋上的追袭游击,也显得力不从心。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敌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每一次袭击,都打在官军最难受的地方;每一次撤退,都精准地避开了主力。这不是寻常海盗倭寇能做到的。一定有熟悉朝廷水师布防、甚至是高层决策的内应!
“魏国公,”郭英压下怒火,沉声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我军劳师远征,补给线长,久拖必疲。贼寇以逸待劳,劫掠沿海以战养战,拖得越久,对我军越不利。必须想办法,逼他们决战!”
“决战?”徐辉祖缓缓道,“海茫茫,敌踪飘忽,如何决战?分兵追剿,易遭伏击;合兵一处,又追之不及。我军如巨象,贼寇如群鼠。大象力大,却打不到老鼠;老鼠虽小,却能不断啃咬大象。”
郭英语塞。他知道徐辉祖说的是实情。“那……难道就任由他们猖獗?陛下可是殷切期盼捷报啊!”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然不能。老鼠再狡猾,也要出洞觅食,也要回窝栖息。传令下去:第一,水师主力,不再疲于奔命追剿,而是分作三队,轮流巡弋于台州、宁波、温州外海主要航道,尤其是商船往来频繁之处,以护航、护渔为主,震慑贼寇,保障航道。”
“第二,命沿海各卫所、巡检司,严密封锁所有大小港湾、河口,尤其是那些易于藏匿船只的偏僻渔村、海岛。凡有私通贼寇、接济粮水、销赃窝藏者,一经查实,阖村连坐!朕……本督倒要看看,没了岸上的窝点,这群海耗子能在海上漂多久!”
“第三,”徐辉祖声音更冷,“从今日起,沿海施行‘保甲连坐,举报重赏’。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凡有发现可疑船只、人员,或知悉贼寇踪迹而不报者,甲长、保长同罪!凡有擒杀贼寇,或举报通贼线索属实者,赏银十两至百两,土地五亩至二十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督要让这些海耗子,在海上无处藏身,在岸上无处容身!”
“第四,给蒋瓛发密函,让他的人加紧活动。倭寇海盗能在海上逍遥,必有岸上根基。那些收购军械物资的商行,那些与贼寇勾连的士绅、胥吏、海商,给本督挖出来!斩断他们的手,看他们还怎么兴风作浪!”
一道道命令,带着老将的铁血与果决,传了下去。徐辉祖知道,这是笨办法,是水磨工夫,见效慢,而且会牵连甚广,甚至可能冤枉无辜。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面对来去如风的海上群狼,他只能先扎紧篱笆,再慢慢收拾。陛下的压力,朝堂的议论,他都清楚,但他更清楚,打仗,尤其是海战,急躁不得。
就在徐辉祖调整战略,试图扎紧海上篱笆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北平,燕王府。
比起南京的闷热和东南的血腥,北平的夏末,已有一丝凉意。燕王府后苑的湖泊边,垂柳依依,蝉鸣稀疏。一身常服的朱棣,正悠闲地执竿垂钓。他看起来气色颇佳,甚至比在南京时胖了一些,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锐利,依旧如故。
世子朱高炽陪侍在侧,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湖面,又瞟向父亲沉静的侧脸。
“炽儿,”朱棣忽然开口,目光仍盯着浮漂,“心不静,如何读书?”
朱高炽忙收敛心神:“父王教训的是。只是……只是儿子听闻,东南倭患愈演愈烈,朝廷大军劳而无功,江南亦因新政动荡不休,心中不免忧虑国事……”
“国事?”朱棣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那是应天城里那位天子该忧虑的事。你我父子,如今是藩王,是臣子,守好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便是本分。国事,少议论为妙。”
朱高炽低下头:“父王说得是。只是……儿子总觉得,东南如此大乱,恐非国家之福。倭寇凶残,荼毒百姓……”
“百姓?”朱棣打断他,转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儿子,“炽儿,你记住,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百姓,是朱家的子民。当皇帝的,若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搞得天下汹汹,民不聊生,那便是失职。东南之乱,根源何在?若非朝廷政策峻急,宠信酷吏,逼反士绅,岂会给倭寇可乘之机?如今,倭寇肆虐,官兵束手,江南动荡,赋税大减……那位天子,此刻恐怕是焦头烂额了。”
朱高炽听出父亲话中深意,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这时,长史葛诚匆匆走来,在朱棣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朱棣眼中精光一闪,挥挥手。葛诚退下。
朱棣重新看向湖面,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儿子听:“蒙古鞑靼部派了台吉过来‘贸易’,朝鲜国使团也‘恰好’路过北平,要去南京朝贡……呵呵,这天下,有趣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手腕一抖,鱼竿扬起,一尾肥美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挣扎,鳞片闪烁。“看,愿者上钩。”朱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多少暖意,“东南的饵下了,总有些鱼,会忍不住的。炽儿,你猜,咱们这位皇上侄儿,现在是在忙着补网,还是在想着,把池塘里的水,彻底搅浑呢?”
朱高炽看着父亲手中挣扎的鱼,又看看父亲高深莫测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他忽然觉得,这平静的王府湖泊,比起东南的血海,似乎更加令人不安。
而就在这表面平静的北平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敲开了天字三号房的门。开门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见到来人,警惕地看了看走廊,迅速将人让进,关紧房门。
房间内,一个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正襟危坐,正是姚广孝。此刻的他,做寻常富家翁打扮,但那股沉静中透着锐利的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道衍大师,”商人行礼,压低声音,“南边来信了。”他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姚广孝接过,仔细检查火漆完好,才拆开阅读。信中并无多少字,但他看了良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似感慨,似讥讽,又似期待。
“果然……不出王爷所料。”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江南已成燎原之火,海上群狼环伺,朝廷左支右绌。那位年轻天子,此刻怕是夜不能寐了。”
“大师,那边问,我们何时动?”商人声音更低。
姚广孝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望着外面熙攘的街市,沉默片刻。“告诉那边,稍安勿躁。火候,还不到。让东南的火,再烧旺些。让海上的浪,再掀高些。朝廷的底牌,还没出尽。徐辉祖,不是易与之辈。那位天子,也未必没有后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积蓄力量。记住,猛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是兔子。”
他关上窗,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江南的戏,让江南的人去唱。海上的戏,让海上的风去吹。我们,只看北平这场戏。蒙古的‘贸易’,朝鲜的‘朝贡’,都要‘接待’好。北平都司、布政使司里,哪些人可以‘交朋友’,哪些人需要‘提点’,名单可拟好了?”
“回大师,都拟好了。按您的吩咐,分了三等。第一等,可托付大事;第二等,可引为奥援;第三等,需小心提防,或可收买,或需……”商人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姚广孝摆摆手:“杀伐乃最后手段,不得已而用之。眼下,以结交、安抚、分化为主。陛下在东南高举屠刀,我们就在北平广结善缘。一紧一松,人心向背,自有分晓。”
“是。另外,工正所那边,按照大师给的图样,新铸的火炮,已试放三次,最远可及三百步,破甲犀利。匠户们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铳炮。只是所需精铁、硝石甚多,所费不赀……”
“无妨。”姚广孝淡淡道,“王府历年积蓄,加上那位‘沈员外’的‘孝敬’,还支撑得起。告诉工正所,不惜工本,继续造,秘密地造。还有,骑兵的操练,甲胄的打造,一样不能停。兵,要精;器,要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一时’……或许不远了。”
商人凛然应诺,悄然退去。
房间内,只剩下姚广孝一人。他重新坐下,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光滑的念珠。东南的烽火,海上的惊涛,朝堂的暗流,北平的谋划……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他心中缓缓铺开。而网的中央,是那个远在南京,正试图力挽狂澜的年轻皇帝。
“允熥啊允熥,”姚广孝低声自语,声音飘忽如烟,“你看到了江南的积弊,看到了海疆的危机,看到了藩镇的隐患,你想改变,想做一个中兴之主,甚至……超越你的祖父。你的眼光,不错。你的魄力,也有。可是,你太急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行翻动,只会弄得一塌糊涂。你举起新政的利斧,想劈开这沉疴积弊,却不知,这斧子也会伤到你自己,伤到这个帝国的根基。”
“东南的乱,海上的患,朝堂的争,人心的离……这些,都是你要付出的代价。而这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王爷……在等,很多人,都在等。等你犯错,等你疲惫,等你……顾此失彼。”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南方,那被血与火笼罩的海疆,那被焦虑和压力充斥的宫廷。
“这盘棋,才刚刚到中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北平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隐隐有雷声滚动。一场秋雨,似乎就要落下。而千里之外的东南,血与火的暴风雨,正席卷海疆,并且,向着陆地,向着帝国的腹心,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