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内外，人山人海。自清晨起，百姓便扶老携幼涌上街头，翘首北望。今日，是皇帝御驾亲征、平定蒙古凯旋的日子。自二月出征，至今两月有余，皇帝在草原大破阿鲁台，迫降蒙古新汗脱欢，建归化城，开茶马五市，一举平定北疆百年之患。消息传回，举国沸腾。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远处，旌旗招展，蹄声如雷。朱允熥一身明光铠，骑在通体雪白的战马上，缓缓行来。他身后，是徐辉祖、于谦、戚继光等将领，再后是凯旋的将士。甲胄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刀枪如林，军容整肃。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百姓跪倒一片，涕泪交加。这欢呼，是发自肺腑的。两月前，大同危急，北疆告急，蒙古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人人自危。是皇帝，御驾亲征，大破鞑虏，换来这太平。这欢呼，是为凯旋的将士，更是为这个年轻的、杀伐果断却又心怀仁德的皇帝。

朱允熥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他望着跪倒的百姓，望着他们眼中的崇敬与感激，心中无喜无悲。这欢呼，这崇敬，是用血换来的。野狐岭下，鬼哭峡中，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再也不能归来。他们的血，换来了这太平，换来了这欢呼。可谁还记得他们？

“陛下，”徐辉祖策马上前，低声道，“百姓热情，陛下当有所表示。”

朱允熥点头，勒马停住，举手示意。欢呼声渐渐平息，数万百姓，数万将士，屏息看着他。

“朕的将士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的百姓们，朕，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无数人热泪盈眶。

“这两个月，朕在草原，打了三仗。第一仗，在大同。戚继光将军，以一万疲兵，挡住了阿鲁台五万铁骑。那一仗，一万守军，死伤九千。九千条命，守住了大同，守住了你们的父母妻儿。”

人群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第二仗，在鬼哭峡。于谦尚书，率七万将士，设伏歼敌。那一仗，斩首两万，俘虏一万。朕的将士，用命，换来了这场大胜。”

“第三仗，在斡难河。朕与蒙古新汗脱欢盟誓，化干戈为玉帛。从此，大明与蒙古，永为兄弟，永不为敌。”

“这三仗，死了很多人。有朕的将士，有蒙古的勇士。他们的血，染红了草原，染红了大地。但朕不后悔。因为他们的死，换来了北疆的太平，换来了你们的安宁。朕可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蒙古人不会南下了。从今往后，大同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从今往后，大明的北疆，太平了！”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再起，震天动地。朱允熥却抬手，压下了欢呼。

“但朕要告诉你们，这太平，不是白来的。是朕的将士，用命换来的。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用命换来的。你们可以欢呼，但请记住，这欢呼，有一半，属于他们，属于那些埋骨他乡的英魂。”

他摘下头盔，捧在手中，面向北方，单膝跪地。

“朕，朱允熥，大明皇帝，在此立誓。凡为国捐躯者，无论官兵，无论汉蒙，皆入忠烈祠，永享血食。其父母，朕养之。其妻儿，朕抚之。其英魂，朕祭之。此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欢呼声中，多了哽咽，多了感动。将士们红了眼眶，百姓们湿了衣衫。这个皇帝，记得他们的牺牲，记得他们的付出。有这样的皇帝，他们愿效死，愿赴汤蹈火。

朱允熥起身，戴上头盔，翻身上马。

“进城！”

大军开拔，缓缓入城。所过之处，百姓跪拜，欢呼不绝。朱允熥面无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这天下，这百姓，他守住了。可他守得住多久？朝中那些蠹虫，江南那些士绅，会甘心么？朱棣，会甘心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不能退。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这江山，他要守，这天下，他要治，这太平，他要开。

御驾入宫，在奉天殿前停下。朱允熥下马，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看着为首的那个坐着轮椅的老人，眼眶突然一热。

“方师傅。”

“老臣，恭迎陛下凯旋。”方孝孺坐在轮椅上，深深一躬。他老了，更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方师傅辛苦了。”朱允熥扶起他，看着他枯瘦的手，心中一酸，“朕不在这些日子，朝中全靠方师傅支撑。方师傅，你瘦了。”

“老臣不苦。”方孝孺含泪笑道，“陛下在草原浴血奋战，那才叫苦。老臣在南京，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批批奏折，算得了什么？”

“朝中……可还安稳？”

“安稳。”方孝孺低声道，“夏原吉、郑沂伏诛后，朝中肃然。新政推行顺利，江南雇工院、雇工学堂已建起三成。百姓称颂，万民归心。”

“好。”朱允熥点头，“方师傅，有你在，朕放心。”

“陛下，”方孝孺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压低声音，“这是济南来的。燕王朱棣，递了降表。”

朱允熥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冷笑：“去王爵，圈禁凤阳？朱棣倒是识趣。”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准了。”朱允熥将降表递给方孝孺，“但告诉朱棣，朕可以饶他不死，可以让他圈禁凤阳。但他的家人，一个不能带。朱高炽袭燕王爵，去北平就藩。朱高煦、朱高燧，随朱棣圈禁凤阳。燕军解散，燕地归朝廷管辖。他若答应，便罢兵。若不答应，朕不介意再打一仗。”

“陛下圣明。”方孝孺点头，“如此，燕王之患，可解矣。”

“燕王之患可解，但朝中之患，难解。”朱允熥望向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目光冰冷，“方师傅，朕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查清。”方孝孺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朝中与燕王、蒙古、西洋有勾结者，共四十三人。这是名单，请陛下过目。”

朱允熥接过，扫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名单上，有六部尚书，有都察院御史，有地方督抚，有军中将领。这些人，吃着大明的饭，却砸着大明的锅。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方孝孺低声问。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朱允熥将名单揣入怀中，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不是现在。等朕祭了太庙，告了祖宗，再跟他们算账。”

“陛下圣明。”

“方师傅，”朱允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处置了这些人，朕要好好犒赏你。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老臣什么都不要。”方孝孺摇头，“老臣只求陛下，保重龙体，善待百姓，开万世太平。如此，老臣死而无憾。”

“方师傅……”朱允熥眼眶一热，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朕会的。这大明江山，朕要它千秋万代，朕要这天下百姓，永享太平。”

“老臣信陛下。”方孝孺含泪而笑。

朱允熥转身，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看着这巍峨的宫殿，看着这万里江山，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天下，是他的天下。他要它固若金汤，他要它海晏河清。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那些或忠或奸，或贤或佞的面孔，心中冷笑。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这朝堂，该换血了。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三日后，祭太庙。请陛下示下。”

“准。”朱允熥点头，“告祭祖宗，北疆已平，逆王已降。朕要让祖宗知道，他们的子孙，没给他们丢脸。”

“臣遵旨。”

“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退去。朱允熥转身，走向后宫。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两个月不见，他想他们了。

坤宁宫。

徐妙锦抱着太子，站在宫门前，翘首以望。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陛下……”

“妙锦。”朱允熥快步上前，一把将妻儿拥入怀中。熟悉的馨香，柔软的触感，让他这两个月的疲惫、孤独、杀伐，瞬间烟消云散。

“陛下瘦了，也黑了。”徐妙锦抚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

“你也瘦了。”朱允熥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臣妾不苦。”徐妙锦摇头，“陛下在前线拼命，那才叫苦。臣妾在宫里，不过是担惊受怕，算得了什么？”

朱允熥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无限怜惜。这两个月，她定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是朕不好，让你担心了。”

“陛下平安回来就好。”徐妙锦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无比安宁，“陛下，仗打完了么？”

“打完了。”朱允熥轻声道，“蒙古归附了，朱棣也递了降表。从今往后，没有仗打了。朕就陪着你，陪着文奎，看着你们长大，看着这大明，越来越好。”

“真的？”

“真的。”朱允熥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朕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你们。这江山，朕守住了。这太平，朕开创了。剩下的，就是守着你们，守着这太平，过安稳日子。”

徐妙锦抬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喜悦。她信他。他说不打仗了，就一定不打仗了。他说要陪着她，就一定会陪着她。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一切。

“父皇……”襁褓中的朱文奎，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归来，睁开眼，咧开嘴，笑了。

“文奎，”朱允熥接过儿子，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中涌起无限柔情，“父皇回来了。父皇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你。父皇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比你父皇更好的皇帝。”

朱文奎仿佛听懂了，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朱允熥也笑了。这笑容，温暖，满足，卸下了所有的盔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天子，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妙锦，”他搂着妻儿，轻声道，“等祭了太庙，处置了朝中那些蠹虫，朕就带你们去江南。你说过，想去看看西湖，想去看看苏州园林。朕带你去，带着文奎一起去。就我们一家三口，谁也不带，就我们三个。”

“好。”徐妙锦靠在他怀中，幸福地笑了。

夜色渐深，坤宁宫中，烛火温馨。朱允熥抱着妻儿，说着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说到野狐岭的惨烈，说到鬼哭峡的凶险，说到斡难河的盟誓。徐妙锦听着，时而落泪，时而微笑。她知道，她的丈夫，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这样的英雄，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她何其有幸。

夜深了，朱文奎睡了，徐妙锦也睡了。朱允熥轻轻放下妻儿，为他们盖好被子，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月色如水，星光璀璨。这江山，这天下，这太平，终于，是他的了。

但他知道，这太平，只是表面。朝中那些蠹虫，江南那些士绅，还在暗中窥伺。朱棣虽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蒙古虽附，但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这江山，还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生死与共的将士，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有聪明健康的儿子。他有这万里江山，有这亿万百姓。他怕什么？

“来吧，”他对着夜空，轻声自语，“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都来吧。朕等着你们。这大明江山，朕守定了。这天下太平，朕开定了。谁想破坏，谁就得死。”

风，吹过宫墙，吹过殿宇，吹过这金陵城。风中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希望的气息，也带着，隐隐的血腥气。

朱允熥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要结束了。下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他要这江山永固，要这天下太平。

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