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风尘仆仆回到京城时,迎接他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而是压抑的死寂。承天门前的御道上,百官跪迎,但个个垂首沉默,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朱允熥骑在马上,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知道,议和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在这些人眼中,他这个皇帝,已经输了。输给了蒙古,输给了西洋,输给了燕王,甚至输给了自己。
“平身。”他淡淡道,声音嘶哑。
百官起身,却依然垂首。只有一人抬头,那是方孝孺。他坐在轮椅上,被太监推着,眼中含泪,嘴唇颤抖。朱允熥下马,走到他面前。
“方师傅,朕……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方孝孺老泪纵横,“陛下受苦了。”
“朕不苦。”朱允熥看向皇城深处,“皇后和太子……如何了?”
方孝孺脸色一暗,低声道:“陛下,先回宫吧。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坤宁宫等您。”
朱允熥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坤宁宫。推开宫门,药味扑鼻而来。徐妙锦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中的婴儿,小脸通红,呼吸微弱。
“妙锦……”朱允熥声音发颤。
徐妙锦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想笑,却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朱允熥冲过去,将她搂在怀中。
“臣妾……参见陛下。”徐妙锦虚弱地说。
“别说话,别说话。”朱允熥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襁褓,抚摸着婴儿滚烫的小脸。
“孩子……”他哽咽道。
“太医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染了风寒。”徐妙锦靠在他怀中,声音细若游丝,“烧了三天了,退不下去。陛下,臣妾怕……怕他撑不住……”
“胡说!”朱允熥强忍泪水,“朕的儿子,真龙天子,怎么会撑不住?传太医!把全太医院的太医都传来!治不好太子,朕要他们陪葬!”
“陛下,”方孝孺在门外低声道,“太医都在外头候着呢。只是……太子这病,凶险啊。”
朱允熥轻轻放下徐妙锦,走到外殿。十几个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
“说,太子到底是什么病?”
为首的院使颤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先天不足,心脉虚弱。此次风寒入侵,引发高热,又转为肺疾。臣等用尽方法,汤药、针灸、推拿,皆不见效。臣等……臣等无能。”
“无能?”朱允熥盯着他,“朕养你们,就是为了听你们说无能?”
“陛下恕罪!”太医们连连叩头。
朱允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发火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孩子。
“太医院所有人,日夜轮值,守在坤宁宫。太子若有好转,朕重赏。太子若有不测……”他睁开眼睛,眼中寒光让所有太医打了个寒颤,“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臣等……遵旨。”
太医们连滚爬出,去商讨药方。朱允熥回到内殿,坐在床边,握着徐妙锦的手,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心如刀绞。
“陛下,”徐妙锦虚弱地问,“议和……成了?”
“成了。”朱允熥低声道,“朱棣答应,去王爵,圈禁凤阳。其子朱高炽袭燕王爵,去北平就藩。燕军解散,燕地归朝廷管辖。”
“陛下……委屈了。”徐妙锦流泪道。
“不委屈。”朱允熥摇头,“只要能保住江山,保住你们,朕什么都不在乎。”
“可朝野上下,都在议论陛下……软弱。”
“让他们议论去吧。”朱允熥苦笑,“朕是软弱,是昏君,是割地求和的懦夫。可朕不这么做,又能如何?与朱棣死战,两败俱伤,让蒙古、朝鲜、西洋坐收渔利?朕不能。朕是大明的皇帝,朕要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这百姓。”
徐妙锦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他才二十六岁,却已两鬓斑白,眼角布满细纹。这八年,他太累了。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信你。你不是昏君,你是大明的希望。总有一天,天下人会明白你的苦心。”
“但愿吧。”朱允熥握住她的手,“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孩子……会好的。朕是天子,朕的儿子,一定有上天庇佑。”
徐妙锦点头,依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朱允熥轻轻放下她,走出内殿。方孝孺还在外头等着。
“方师傅,朝中……如何?”
“很不好。”方孝孺直言不讳,“议和的消息传开,朝野哗然。都说陛下……畏战。六部九卿,多有怨言。昨日早朝,礼部尚书郑沂当廷质问,说陛下与逆贼议和,是丧权辱国。老臣驳斥了他,但……堵不住悠悠众口。”
“让他们说。”朱允熥冷笑,“郑沂?朕记得他。永乐三年的进士,江南士绅出身。他这是为江南士绅鸣不平呢。新政断了他们的财路,议和又打了他们的脸。他们自然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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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鉴。不过……”方孝孺迟疑道,“郑沂虽可恨,但朝中确有不少忠直之臣,对议和不满。他们并非为私利,而是为社稷,为陛下声誉着想。陛下,是否该……安抚一二?”
“安抚?”朱允熥摇头,“朕没时间安抚。方师傅,你替朕拟一道旨意。郑沂诽谤君上,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其余人等,若有再敢非议议和者,一律严惩。”
“陛下!”方孝孺大惊,“此时严惩,恐失人心啊!”
“朕要的就是这个。”朱允熥眼中闪过厉色,“朝中这些文臣,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可真的国难当头,他们做了什么?江南士绅罢市,他们不敢管。燕王造反,他们不敢言。朕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扯后腿。这样的臣子,朕要他们何用?”
“可……”
“方师傅,”朱允熥打断他,“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为大明好。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朝中这些蠹虫,不清不行。朕要的不是他们的嘴,是他们的心。心不服,嘴服有什么用?心服,嘴不服又有什么关系?”
方孝孺沉默。他知道,皇帝说得对。可这么做,太急了,太险了。
“陛下,那新政……”
“新政照推。”朱允熥斩钉截铁,“雇工院、雇工学堂,一定要建。江南士绅,一定要打压。方师傅,你在江南,放手去做。有敢阻挠者,杀无赦。”
“臣……遵旨。”
“还有,”朱允熥压低声音,“方师傅,朕要你暗中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查。”朱允熥眼中寒光闪烁,“查朝中,查地方,查军中,谁与燕王有勾结,谁与蒙古有往来,谁与西洋有联系。朕要知道,这大明朝,有多少人,吃着朕的饭,砸着朕的锅。”
方孝孺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大清洗。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恐生变乱。”
“乱?”朱允熥冷笑,“朕就是要它乱。不乱,朕怎么知道,谁是忠,谁是奸?不乱,朕怎么知道,这大明的根,烂到了哪里?方师傅,你是帝师,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朕只交给你。锦衣卫,朕信不过。东厂,朕也信不过。朕只信你。”
方孝孺跪地:“老臣……万死不辞。”
“好。”朱允熥扶起他,“方师傅,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一份名单。一份该杀之人的名单。”
“臣,遵旨。”
方孝孺退下。朱允熥独坐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杀意。这八年来,他太仁慈了。仁慈到,让人忘了,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现在,他要让这些人记起来。
“陛下,”一个锦衣卫千户悄然走进,跪地,“查清楚了。”
“说。”
“太子殿下的病,不是风寒。”
朱允熥猛地抬头:“是什么?”
“是毒。”千户低声道,“有人在太子殿下的奶娘饮食中下毒,毒通过奶水,传给了太子。此毒名为‘百日枯’,无色无味,中毒者如患风寒,高热不退,百日必死。太医院……诊断不出。”
朱允熥的手,紧紧抓住扶手,青筋暴起。
“谁干的?”
“奶娘已自尽,线索断了。但臣查到,奶娘入宫前,曾在郑沂府中做过事。”
“郑沂……”朱允熥眼中杀机毕露,“好,很好。朕还没动他,他就敢动朕的儿子。”
“陛下,是否……”
“不。”朱允熥摆手,“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继续查,查郑沂背后,还有谁。朕要一网打尽。”
“是。”
千户退下。朱允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今夜无月,乌云密布,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妙锦,”他轻声自语,“我们的孩子,差点就没了。朕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
“但朕发誓,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谁伤你们,朕灭他九族。”
他转身,看向北方,看向济南方向。
“朱棣,你给朕等着。等朕收拾了朝中这些蠹虫,等朕整顿了兵马,等朕重建了水师,朕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
“还有蒙古,朝鲜,西洋。你们给朕等着。朕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风吹进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冰冷的面容,如同修罗。
而在济南,燕王府。
朱棣也收到了南京的密报。朱允熥回京,太子病重,朝野动荡。
“好,好得很。”朱棣大笑,“朱允熥小儿,四面楚歌,看你还怎么跟朕斗。”
“王爷,”姚广孝道,“南京传来消息,朱允熥要彻查朝中与我等有联系者。郑沂……恐已暴露。”
“郑沂?”朱棣冷笑,“一个棋子罢了,暴露就暴露。不过,他死之前,得让他再发挥点作用。传信给他,让他联络朝中那些对朱允熥不满的官员,联名上奏,弹劾朱允熥‘丧权辱国,割地求和’。朕要朱允熥,在朝中,寸步难行。”
“是。不过王爷,朱允熥要彻查,恐怕不止郑沂一人。朝中我们的人……”
“能撤的撤,不能撤的,就让他们闭嘴。”朱棣眼中闪过杀意,“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臣明白。还有一事,蒙古阿鲁台派人来,催问王爷,何时履行承诺,割让大同、宣府。”
“告诉他,等朕取了天下,别说大同、宣府,就是北京,也分他一半。”朱棣淡淡道,“现在,让他先替朕牵制朱允熥。朱允熥的大同总兵战死,大同空虚,正是他南下的大好时机。”
“可若阿鲁台真取了北京……”
“他取不了。”朱棣冷笑,“戚继光在大同,朱允熥在北京,阿鲁台没那么容易得手。让他和朱允熥耗着,耗得越久,对朕越有利。”
“王爷英明。”
“还有,朝鲜李芳果那边,也要催一催。告诉他,若再不动手,朕登基后,第一个灭的就是朝鲜。”
“是。”
姚广孝退下。朱棣独坐殿中,看着墙上的地图,眼中野心勃勃。大明江山,迟早是他的。朱允熥,你拿什么跟朕斗?
而在遥远的北方,蒙古大营。
阿鲁台看着朱棣的来信,啐了一口。
“朱棣这个老狐狸,想空手套白狼。”他将信撕得粉碎,“告诉朱棣,一个月内,若不割让大同、宣府,本王就撤兵。让他自己跟朱允熥玩去吧。”
“大汗,”一个将领道,“朱允熥刚与朱棣议和,此时正是南下的好时机。若撤兵,岂不可惜?”
“可惜?”阿鲁台冷笑,“朱允熥是跟朱棣议和了,可他的主力还在大同。戚继光那小子,不好对付。与其跟戚继光死磕,不如让朱棣和朱允熥先斗个你死我活。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再南下,坐收渔利。”
“大汗英明。”
“传令,撤兵,回草原。”
“是!”
蒙古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但阿鲁台知道,他还会回来的。等朱棣和朱允熥斗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来,取他想要的东西。
而在南京,坤宁宫。
朱允熥抱着终于退烧的儿子,泪流满面。徐妙锦靠在他怀中,也哭了。
“孩子退烧了,退烧了。”朱允熥哽咽道,“朕的儿子,挺过来了。”
“是陛下洪福齐天,感动了上苍。”徐妙锦轻声道。
“不,是朕的儿子,命硬。”朱允熥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就像朕一样,命硬。不管多难,不管多少人想害我们,我们都死不了。不仅死不了,我们还要活得更好,让那些想害我们的人,生不如死。”
徐妙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既欣慰,又担忧。她知道,经此一事,丈夫变了。变得更加果决,更加冷酷,也更加……可怕。
但她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他们才能活下去,大明才能活下去。
“陛下,”她轻声道,“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朱允熥看着怀中的孩子,沉吟片刻。
“就叫……朱文奎吧。文,是希望他将来文治天下。奎,是二十八星宿之一,主文章。朕希望他,将来做个好皇帝,文治武功,天下太平。”
“朱文奎……”徐妙锦轻声念着,眼中含泪,“好名字。文奎,文奎,你要好好的,长大了,帮你父皇,治理这大好江山。”
朱文奎仿佛听懂了,睁开眼,看着父母,咧开嘴,笑了。
朱允熥也笑了。这笑容,温暖,却又带着一丝冰冷。
因为这笑容背后,是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是一个帝王,不得不走的路。
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妻子,为了儿子,为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