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映照着港口内密密麻麻的桅杆。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英吉利四国联合舰队,二百余艘战舰,如饥饿的狼群,静卧在海湾。小科恩站在“海上君主”号甲板上,用单筒望远镜望向东方——那是台湾的方向。
“总督阁下,”副官低声报告,“西班牙舰队司令科尔特斯,葡萄牙舰队司令阿尔布克尔克,英吉利舰队司令霍金斯,都已到齐,在议事厅等候。”
“告诉绅士们,”小科恩放下望远镜,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这次,我们要把台湾变成第二个巴达维亚。明国水师,必须从这片海域消失。”
议事厅内,烟雾缭绕。科尔特斯抽着雪茄,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小科恩阁下还在等什么?舰队已集结完毕,我们应该立刻出发,趁明国人还在庆祝之前的胜利,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同意。”霍金斯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明国人骄傲自大,以为一次胜利就能让我们退缩。现在是时候让他们见识真正的海军了。”
阿尔布克尔克沉默不语。葡萄牙在马六甲、台湾连续惨败,国力大损,他这次带来的,几乎是葡萄牙在远东的全部家当。若再败,葡萄牙在远东的势力将荡然无存。
“诸位,”小科恩走进议事厅,将一份海图铺在桌上,“这次,我们不攻澎湖。我们要直取台湾本岛。”
众人凑近。小科恩手指指向台湾南部:“这里,是明军在台湾最大的据点——安平。守将是陈瑄的副手,名叫沈有容。此人善守,但兵力不足。我们集中全部兵力,猛攻安平。同时,分兵二十艘,佯攻澎湖,牵制王守仁。只要拿下安平,台湾就是我们的。”
“陈瑄在哪儿?”科尔特斯问。
“在福州。明国皇帝南巡,他必须坐镇。就算他想援救台湾,也来不及。”小科恩冷笑,“而且,我得到情报,明国皇帝在江南,与士绅闹得很僵。说不定,我们攻城时,他后院还会起火。”
“好计策。”霍金斯赞道,“那战利品怎么分?”
“台湾本岛,荷兰要一半,其余三国分一半。港口税收,四国均分。如何?”
众人对视一眼,点头同意。利益,是他们联合的唯一纽带。
“那么,明日拂晓出发。愿上帝保佑我们。”小科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众人纷纷效仿,虽然各怀鬼胎。
同一时刻,苏州拙政园。
朱允熥站在水榭中,望着池中锦鲤,神情凝重。徐辉祖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陛下,江南清丈,已完成八成。但士绅怨气未消。臣收到消息,松江府、常州府、湖州府,有士绅暗中串联,欲趁陛下南巡,行不轨。”
“不轨?”朱允熥转身,“他们想干什么?刺杀朕?”
“未必敢。”徐辉祖道,“但可能煽动民变,或制造事端,逼陛下暂停新政。松江府是棉纺重地,若棉工闹事,封锁港口,江南震动。常州、湖州是丝绸重镇,若机户罢市,影响更甚。”
朱允熥沉默。他知道,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这些人不敢明着反抗,但会暗地里使绊子。
“岳父,依你看,当如何?”
“软硬兼施。”徐辉祖道,“松江府顾家,是棉纺大户,家主顾宪成,是前朝进士,门生故旧遍布江南。陛下可召见他,许以利,如让顾家专营棉布海外贸易,他必感恩。常州府陈家,是丝绸世家,可让陈家子弟入实学贡院,将来为官。湖州府沈家,是茶商,可减免其茶税三年。如此,三家安抚,其余小户,不足为虑。”
“利诱?”朱允熥皱眉,“那朕与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陛下,这不是利诱,是权宜之计。”徐辉祖正色道,“新政初行,根基未稳。若江南乱,则新政危。待新政稳固,再慢慢收拾不迟。陛下,欲速则不达啊。”
朱允熥长叹一声。是啊,欲速则不达。可台湾战事在即,他需要江南稳定,需要钱粮支持。若江南乱,台湾危矣。
“召顾宪成、陈继儒、沈万三,明日来见朕。”
“臣遵旨。”
徐辉祖退下。朱允熥独坐水榭,望着满池锦鲤,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李景隆临终前的话:“陛下,为君者,有时要忍,有时要让,有时要狠。但无论忍、让、狠,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他现在,就在忍,在让。可这忍让,何时是个头?
“陛下,”徐妙锦悄然走来,手中端着一碗莲子羹,“夜深了,用些点心吧。”
朱允熥接过,勉强吃了一口:“皇后,你说,朕这么做,对么?向那些士绅妥协,朕不甘心。”
“陛下,这不是妥协,是策略。”徐妙锦轻声道,“父亲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现在火太旺,容易烧焦。陛下稍退一步,是为了将来大步前进。况且,陛下也不是白退。顾家专营棉布贸易,可增关税。陈家子弟入实学,是为新政培养人才。沈家减税三年,可换其支持开海。利国利民,何乐不为?”
“可那些被他们盘剥的佃户、织工、茶农呢?朕退一步,他们就要多受一天苦。”
“陛下,新政不是一朝一夕。”徐妙锦握住丈夫的手,“您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清丈田亩,让他们有田可种。贷种贷牛,让他们有耕可耕。登闻鼓,让他们有冤可诉。陛下,您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于水火。但您正在做,而且做得很好。百姓会记得您的恩德,史书会记下您的功绩。”
朱允熥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暖流。是啊,他不是神,他只能一步一步,尽力而为。
“皇后,有你,是朕之幸。”
“臣妾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之幸。”
夫妻相拥,月光如水。但宁静很快被打破。蒋瓛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陛下,台湾急报。四国联合舰队二百余艘,已从巴达维亚出发,目标台湾。陈瑄将军判断,敌主力将攻安平,已命沈有容死守。但敌众我寡,安平危在旦夕。”
朱允熥心头一紧。二百余艘,几乎是西洋在远东的全部家当。陈瑄手中,加上澎湖守军,不过六十余艘。四倍之差,如何守?
“登州、天津水师,何时可至台湾?”
“至少还需十日。”
十日……安平能守十日么?
“传旨,”朱允熥决断,“命陈瑄,不必死守安平。若事不可为,可退守澎湖。台湾本岛,可失。但水师主力,不能失。只要水师在,台湾,我们还能夺回来。”
“陛下!”徐妙锦惊呼,“台湾是大明国土,岂可轻弃?”
“皇后,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朱允熥沉声道,“陈瑄,王守仁,沈有容,方孝孺,这些都是大明的栋梁。台湾丢了,可以再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蒋瓛,去传旨。”
“臣……遵旨。”
蒋瓛退下。朱允熥闭上眼睛,心如刀绞。台湾,是大明国土,是他爷爷朱元璋打下的江山。如今,要在他手中丢失,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实力不如人,只能暂避锋芒。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徐妙锦轻声道,“台湾虽失,但将士还在,水师还在。待水师壮大,必能夺回。眼下,当稳住江南,筹钱筹粮,支持水师重建。”
“朕知道。”朱允熥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坚毅,“明日见顾宪成他们,朕不仅要让他们出钱,还要让他们出力。江南富庶,不能只富士绅,不富国家。”
次日,拙政园,花厅。
顾宪成、陈继儒、沈万三,三位江南巨贾,忐忑不安地跪在朱允熥面前。他们虽是富可敌国,但在皇帝面前,不过是蝼蚁。
“平身,赐座。”朱允熥声音温和。
三人谢恩,战战兢兢坐下。
“三位是江南俊杰,朕南巡,特召三位,是有事相商。”朱允熥开门见山,“台湾战事吃紧,水师需扩建,需银三百万两。国库空虚,朕想向三位,借银百万,年息五分,以未来五年关税为抵。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百万两,对他们虽是九牛一毛,但借给朝廷,能收回么?且台湾战事,明眼人都知凶多吉少。若水师覆灭,这钱就打水漂了。
顾宪成硬着头皮道:“陛下,草民等愿为朝廷分忧。只是……百万两数额巨大,需时间筹措……”
“朕等不及。”朱允熥打断,“台湾战事,迫在眉睫。这样,朕许三位,专营之权。顾家,可专营棉布海外贸易,免税三年。陈家,可专营丝绸海外贸易,免税三年。沈家,可专营茶叶海外贸易,免税三年。且三家子弟,可入实学贡院,将来为官。三位,意下如何?”
三人眼睛一亮。专营海外贸易,免税三年,这是天大的利益。且子弟可为官,更是光宗耀祖。这百万两,值了。
“草民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三人齐跪。
“好。”朱允熥点头,“三日内,银两运至南京。朕会让户部,与三位立契。”
“谢陛下隆恩!”
三人退下,欢天喜地。朱允熥独坐花厅,神色平静。用专营权,换百万两军费,看似亏了。但实则,这三家专营,必能带动江南棉、丝、茶产业,关税长远看,只增不减。且将这三家绑上朝廷战车,他们为保利益,必支持新政,支持水师。
“陛下,”徐辉祖入内,“三位答应了?”
“答应了。”朱允熥道,“岳父,江南这边,就交给您了。稳住他们,筹集粮草,支援台湾。朕,要回南京了。”
“陛下要回京?”
“嗯。”朱允熥望向北方,“南京是国都,朕不能久离。且台湾战事,朕在南京,才能统筹全局。岳父,江南,就拜托您了。”
“陛下放心。老臣在,江南必安。”
当日,朱允熥启程回京。徐妙锦有孕在身,不宜车马劳顿,暂留苏州养胎。
龙舟北上,朱允熥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心中思绪万千。江南之行,看似顺利,实则暗流汹涌。台湾战事,凶多吉少。新政推行,阻力重重。这皇帝,当得真累。
“陛下,风大,进舱吧。”蒋瓛低声劝道。
朱允熥摇头,仍望着远方。那里,是台湾的方向。陈瑄,王守仁,方孝孺,沈有容……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而此时的台湾,安平城外海,战云密布。
二百余艘西洋战舰,如乌云压顶,缓缓逼近。沈有容站在安平城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敌舰,握紧了手中刀。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身后是大明国土,是咱们的父母妻儿。今日,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五千守军,吼声震天。
而海面上,小科恩放下望远镜,冷冷道: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