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台湾、辽东两场大战后的第一次大朝。朱允熥端坐龙椅,面容平静,但眼中布满了血丝。下方百官肃立,气氛凝重。虽然澎湖大捷,辽东大胜,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胜利背后的代价有多大。
“诸卿,”朱允熥开口,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台湾之战,斩首万余,击沉敌舰三十八艘,俘获十二艘。辽东之战,朝鲜王李芳远被俘,斩首两万,倭寇尽灭。此乃将士用命,天佑大明之功。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叙有功将士。阵亡者,加倍抚恤,其子弟可入实学贡院,免试入学。”
“吾皇圣明!”百官齐拜。
“然,”朱允熥话锋一转,“两战耗费,国库已虚。去岁存银三百万,今仅余五十万。台湾、辽东抚恤、修缮、犒赏,又需百万。新政诸事,铁路、实学、水师,处处需钱。诸卿,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国库空虚,但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加税?得罪百姓。削减开支?得罪既得利益者。借债?已借无可借。
良久,户部右侍郎周忱出列。此人四十许岁,是江南大族出身,因在应天府推行清丈得力,被擢升户部。他手捧奏疏,躬身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讲。”
“暂停新政三年。”周忱声音清朗,但语出惊人,“铁路停建,实学停招,水师停造。如此,年可省银三百万两。三年后,国库充盈,再行新政不迟。”
殿内哗然。暂停新政?这是要掘新政的根啊!
“臣附议!”礼部左侍郎陈文出列,“新政推行过急,致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今台湾、辽东两战,虽胜,然将士死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此皆新政之祸!当暂停新政,与民休息,以固国本。”
“臣等附议!”十余位官员齐出,多为江南、湖广籍贯,家族在清丈中损失惨重。
朱允熥神色不变,只是看向方孝孺空着的位子——这位老臣仍在澎湖养伤。他又看向徐光启,这位工部尚书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再看向于谦,这位吏部尚书眼神冰冷。
“徐尚书,”朱允熥点名,“你以为如何?”
徐光启出列,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陛下,周侍郎、陈侍郎之言,误国误民!铁路乃国之命脉,贯通南北,一日不可停。实学乃国之根本,培育人才,一刻不可废。水师乃国之屏障,卫我海疆,一艘不可少!至于国库空虚,臣有一策:清丈田亩,湖广、江西、浙江已毕,年增赋税八十万两。若推行全国,年可再增二百万两。开海贸易,今岁关税已至二百万两,若再拓商路,年可再增百万。开源节流,在开源,不在节流!”
“徐尚书好大的口气!”陈文冷笑,“清丈田亩,已致湖广叛乱,江南骚动。再推行全国,恐天下大乱!开海贸易,已招西洋诸国觊觎,致台湾血战。再拓商路,是引狼入室!”
“陈侍郎此言差矣!”于谦出列,声音如铁,“湖广叛乱,是因楚王、湘王勾结外夷,与清丈何干?江南骚动,是因沈荣等豪强抗法,与新政何干?西洋觊觎,是因我大明富庶,与开海何干?按陈侍郎之言,我大明就该闭关锁国,坐以待毙?”
“于尚书,你……”
“好了。”朱允熥抬手,止住争吵。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周忱面前。
“周侍郎,朕记得,你任应天府尹时,曾上疏言‘清丈田亩,利国利民’。可对?”
周忱额头冒汗:“臣……臣确有此言。”
“那你告诉朕,清丈田亩,是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
“这……清丈本是利国利民,然推行过急……”
“过急?”朱允熥打断,“五年,清丈湖广、江西、浙江三省,安置流民八十万户,年增赋税八十万两。这叫过急?那不急该怎样?再等五年?等士绅占尽良田,百姓饿殍遍野?等国库空虚,边关无饷?”
“臣……臣不敢。”
“你不敢?”朱允熥冷笑,“朕看你敢得很。陈侍郎。”
“臣在。”陈文浑身一颤。
“你说新政致国库空虚。朕问你,去岁国库岁入八百万两,较新政前增四百万两。这四百万两,从何而来?是清丈出的隐田,是开海征的关税,是实学贡院培养的官吏,是铁路运来的商货。没有新政,国库现在已空,台湾、辽东两战,拿什么打?用你的嘴打?”
陈文面如死灰,跪地不敢言。
朱允熥走回御阶,环视百官:“诸卿,新政推行五年,国库岁入翻倍,铁路贯通南北,水师纵横四海,实学人才辈出。这些,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你们反对新政,反对的不是朕,是怕新政断了你们的财路,绝了你们的仕途。但朕告诉你们,这大明的江山,不是你们几个人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新政,是为天下人谋活路,不是为你们谋私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自今日起,凡有再言暂停新政者,以谤国论处,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周忱、陈文,革去侍郎,贬为庶民,流放琼州。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留任察看。但有再犯,严惩不贷!”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忱、陈文痛哭流涕,被锦衣卫拖出殿外。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反对派官员个个脸色惨白,再无人敢言。
“徐尚书,”朱允熥看向徐光启,“清丈田亩,继续推行,今岁务必完成全国。开海贸易,扩大至满剌加、巴达维亚、果阿。实学贡院,今岁再招五千。铁路,南京至福州段,年底必须贯通。水师,新造战舰三十艘,铁甲舰两艘。这些,你可能办到?”
徐光启跪地,热泪盈眶:“臣,万死不辞!”
“于尚书,吏部考核,今岁要从严。凡有贪墨渎职、阻挠新政者,立斩不赦。实学贡院毕业生,要大胆任用,充实要害。”
“臣遵旨。”
“夏尚书,”朱允熥看向夏原吉,“国库空虚,你拟个章程,发行‘新政债券’,以未来十年盐税、关税为抵,募银五百万两。告诉百姓,这钱是用来建铁路、兴实学、强水师、安天下的。朕与皇后,率先认购十万两。”
“陛下!”夏原吉跪倒,“内库已空,陛下与皇后……”
“内库空了,可以再攒。新政倒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朱允熥摆手,“去办吧。”
“臣……领旨。”
朝会散去,百官惶惶而出。朱允熥回到文华殿,疲惫地坐在椅上。徐妙锦端来参汤,轻声道:“陛下今日,太过严厉了。”
“不严厉,镇不住他们。”朱允熥握住妻子的手,“皇后,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不是西洋的炮舰,不是朝鲜的刀兵,是朝中这些蛀虫。他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田产、自家银两。新政才五年,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反扑。若朕退一步,他们必进十步。届时,新政前功尽弃,大明危矣。”
“臣妾明白。”徐妙锦轻抚腹部,“只是陛下,您也要保重。您若累倒了,新政谁继?”
“朕不会倒。”朱允熥眼中闪过坚定,“朕答应过太师,答应过方师傅,答应过你,也答应过这孩子,”他轻抚妻子腹部,“一定要把新政推行到底,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夫妻相拥,片刻温馨。但很快,蒋瓛求见。
“陛下,查清了。”蒋瓛呈上密报,“周忱、陈文等人,与江南沈荣余党、湖广楚王余党,暗中勾结。他们串联朝中官员二十七人,地方士绅百余家,欲借国库空虚、新政遇阻之机,联名上疏,逼陛下暂停新政。其背后,有西洋商人暗中资助,许以事成后,开放宁波、泉州、广州,免征关税。”
朱允熥冷笑:“果然。他们不只是反对新政,是卖国。名单上的人,都锁拿了?”
“已锁拿十九人,余者在逃。但……牵扯太广,若全部严办,恐朝堂震动。”
“震就震。”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正好,借机清洗。传旨,凡涉案者,一律锁拿,严加审讯。但记住,不牵连无辜。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革的革。朕要这朝堂,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臣遵旨。只是……西洋商人那边?”
“西洋商人?”朱允熥冷笑,“他们不是想要关税优惠么?朕给。传旨市舶司,自即日起,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英吉利商船,关税加征五成。告诉他们,这是大明内政,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若不服,就让他们的战舰,再来澎湖试试。”
“臣明白。”
蒋瓛退下。朱允熥走到窗前,望着阴沉天空。他知道,这场清洗,会得罪很多人,会招来很多骂名。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方师傅从澎湖来信了。”
“快拿来。”
信是方孝孺亲笔,字迹颤抖,但力透纸背:“陛下,老臣在澎湖,见将士用命,百姓拥戴,心甚慰。新政之路,虽艰虽险,然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望陛下坚定心志,勿为宵小所惑。老臣伤愈,即返京城,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方孝孺,顿首再拜。”
朱允熥眼眶湿润。这位老臣,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念念不忘的,仍是新政,仍是社稷。
“传旨,”他沉声道,“加封方孝孺为太师,赐丹书铁券。命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治好方师傅。朕要他活着,看到新政功成的那一天。”
“是。”
三日后,清洗开始。二十七名官员下狱,百余士绅抄家。朝野震动,但无人敢言。因为皇帝铁了心,谁挡谁死。
与此同时,新政加速推进。清丈田亩扩至山东、河南,实学贡院在凤阳、武昌、成都增设分院,铁路向南延伸至福州,向北延伸至太原。水师新舰陆续下水,徐光启亲自督造的“镇海级”铁甲舰,已安放龙骨。
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朱允熥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月,南京。
春光明媚,但朱允熥无心赏春。他在文华殿,看着徐光启呈上的“镇海级”铁甲舰图纸,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徐卿,此舰若成,当真无敌?”
“回陛下,”徐光启信心满满,“舰体以精钢为壳,厚三寸,可抗当前任何火炮。载炮一百八十门,其中新式霹雳炮六十门,射程十里。航速是当前最快战舰的两倍。若成,一艘可敌十艘荷兰夹板船。”
“好!要多少银子?”
“一艘需银八十万两,工期两年。”
“朕给你一百六十万两,造两艘。工期缩短至一年半。缺什么,朕给什么。但朕要见到船,见到能纵横四海的铁甲舰!”
“臣……必竭尽全力!”
徐光启退下后,朱允熥独坐殿中,沉思良久。铁甲舰虽好,但远水难解近渴。西洋四国舰队,仍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朝鲜虽降,其国内反对派蠢蠢欲动。蒙古阿鲁台,在漠北重整旗鼓。而大明,国库空虚,兵力疲敝。
“陛下,”徐妙锦悄然入内,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父亲从苏州来信,说江南清丈已毕,新增赋税四十万两。但江南士绅,怨气未消。有人暗中串联,欲趁陛下巡视江南时,行不轨。”
“巡视江南?”朱允熥一愣,“朕何时要巡视江南?”
“陛下忘了?去岁您曾说,待新政稳固,要巡视江南,体察民情。此事朝中已议定,下月启程。”
朱允熥这才想起。是啊,他答应过,要去江南看看,看看那片他推行新政最用力,也反抗最激烈的地方。
“陛下,此行凶险,不如……”
“不必。”朱允熥摆手,“朕要去。新政推行,不能只靠旨意,要靠民心。朕要去江南,告诉百姓,新政是什么,为什么要推行新政。朕也要告诉那些士绅,大明的天,变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握住妻子的手,“皇后,你留在京城,替朕坐镇。江南之行,朕必须去。这是朕的责任,也是朕的承诺。”
徐妙锦看着丈夫,眼中满是担忧,但最终化为坚定。
“好。臣妾在京城,等陛下凯旋。”
夫妻相拥,窗外春光正好。
但两人都知道,江南之行,绝不会太平。
因为那里,是新政与旧制,最激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