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江面反射着惨白日光,朝鲜军三万,在江对岸扎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辽东总兵李成梁站在望楼,脸色阴沉。
“总兵,”副将禀报,“朝鲜军已增兵至五万。探马来报,对马岛日船已达三百艘,倭寇频繁袭扰金州、复州。朝鲜王李芳远,这是铁了心要开战。”
“开战?”李成梁冷笑,“凭他李芳远,也配?传令,神机营就位,霹雳炮上墙。朝鲜军敢越界半步,就给老子轰他娘的!”
“可陛下有旨,不得先开衅……”
“那是朝鲜军不过江!”李成梁打断,“若他们过江,就是侵略。对付侵略者,老子只有刀枪,没有圣旨!”
副将噤声。这位总兵脾气火爆,用兵如神,是辽东的定海神针。他说打,那就打。
江对岸,朝鲜大营。李芳远一身戎装,望着冰封的江面,神色犹豫。
“大王,”大将李从茂道,“明军主力在南疆、台湾,辽东空虚。此时不过江,更待何时?待明军腾出手来,我朝鲜再无机会。”
“可大明毕竟是天朝……”李芳远迟疑,“且明军火器犀利,去岁辽东之战,我军伤亡惨重。”
“今时不同往日。”李从茂压低声音,“日本幕府已承诺,若我军过江,日船即攻登州、天津,牵制明军水师。且荷兰、西班牙,亦在台湾与明军激战。大明四面受敌,必无力北顾。此时不过江,收复故土,更待何时?”
“故土……”李芳远眼中闪过贪婪。辽东,自古是朝鲜故土,被大明强占。若能收复,他李芳远就是朝鲜千古一帝。
“好!”李芳远咬牙,“明日拂晓,渡江!收复辽东!”
“大王英明!”
然而,李芳远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视之下。当夜,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
与此同时,台湾。
四国联合舰队卷土重来。这一次,小科恩学乖了,不再分兵,而是集中主力,猛攻澎湖。澎湖守将,是陈瑄麾下悍将,王守仁。
澎湖岛小兵少,仅三千守军,面对百艘敌舰,压力如山。
“王将军,”方孝孺白发苍苍,却执剑立于城头,“敌众我寡,当以智取。”
“先生有何妙计?”
“夷狄船大,吃水深,必从南口入。南口狭窄,暗礁密布。我可沉船数艘,阻塞航道。再于暗礁处伏火船,待敌舰入彀,火攻之。”
“妙!”王守仁抚掌,“只是……沉船阻塞,我水师亦不得出。若敌分兵绕道北口,澎湖危矣。”
“北口水浅,大船不得入。小船入,则我以岸炮击之。澎湖虽小,然火炮犀利,粮草充足,足可坚守月余。待登州、天津水师至,内外夹击,敌必溃。”
“就依先生计!”
当夜,明军沉船十艘,阻塞南口航道。又备火船百艘,伏于暗礁之后。
次日,四国舰队果然猛攻南口。荷兰旗舰“海上君主”号一马当先,但进入南口,航道狭窄,船速大减。
“不对劲。”小科恩皱眉,“明军为何不阻?”
话音未落,两侧暗礁中,火船齐出,直冲荷兰舰队。
“火攻!转向!转向!”小科恩急吼。
但航道狭窄,转向不及。数十艘火船撞上荷兰战舰,烈焰腾空。
“撤!快撤!”
但已晚矣。沉船阻塞航道,后队不知前队事,仍往前冲。一时间,荷兰舰队自相冲撞,乱作一团。
“开炮!”王守仁怒吼。
澎湖炮台,五十门霹雳炮齐鸣。炮弹如雨,砸向敌舰。荷兰战舰纷纷中弹起火,惨叫声、爆炸声、碎裂声,响彻海天。
此战,从清晨打到黄昏。荷兰舰队损失战舰三十余艘,伤亡五千,狼狈撤退。西班牙、葡萄牙、英吉利舰队见势不妙,早早溜之大吉。
澎湖守军,亦伤亡千余。但终究,守住了。
“胜了!我们胜了!”明军欢呼。
王守仁却无喜色。他望着海面上燃烧的敌舰残骸,沉声道:“夷狄虽败,必会再来。且下次,不会再中此计。传令,加固炮台,储备弹药。恶战,还在后面。”
方孝孺点头,望着茫茫大海,忧心忡忡。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南京,文华殿。
朝鲜、台湾战报同时送到。朱允熥看着战报,神色凝重。
“陛下,”夏原吉出列,“朝鲜陈兵五万于鸭绿江,其心已明。李成梁请战,愿率军渡江,直捣平壤。臣以为,可准。”
“不可。”徐光启反对,“朝鲜虽小,然山川险峻,民风彪悍。若深入其境,恐陷入泥潭。且日本三百战船游弋对马岛,若我军攻朝,日船必袭辽东。届时,两线作战,危矣。”
“那徐尚书之意,是坐视朝鲜挑衅?”夏原吉怒道,“朝鲜狼子野心,若不教训,他日必成祸患!”
“非是坐视,”徐光启道,“当以抚为主,剿为辅。可派使者,再赴朝鲜,许以重利,如开放义州、平壤为商埠,许朝鲜商船至大明贸易。李芳远所求,不过利益。若利益足,其必退兵。”
“荒谬!”于谦出列,“朝鲜蕞尔小邦,也配与大明天朝谈条件?若退让,则倭寇、蒙古、西洋诸国,皆以为大明可欺,群起而攻之!陛下,当战!且必须大胜,以震慑诸夷!”
“战?钱从何来?”夏原吉反问,“国库存银不足百万,台湾战事未平,水师扩建需银,北疆抚恤需银,湖广赈灾需银。若与朝鲜开战,至少需银三百万两。于尚书,这三百万两,你出?”
“你!”于谦气结。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朱允熥揉着眉心,疲惫感涌来。他理解夏原吉,国库空虚,确实打不起。也理解于谦,退让一步,则步步退,国威何在?
“够了。”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肃静。
“朝鲜,要打。但不是现在。”朱允熥缓缓道,“李成梁有旨,若朝鲜军过江,可迎头痛击,但不得过江追击。辽东,以守为主。待台湾战事平息,西洋退兵,再收拾朝鲜不迟。”
“陛下圣明。”夏原吉松了口气。
“但,”朱允熥话锋一转,“也不能让李芳远太好过。传旨,封锁朝鲜贸易,凡朝鲜商船,一律扣押。再,联络朝鲜国内反对势力,如让宁大君李芳干(注:李芳干为李芳远之兄,与李芳远不和),许以重利,让其牵制李芳远。朕要让李芳远知道,挑衅大明,是要付出代价的。”
“陛下,此计甚妙。”徐光启赞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至于台湾,”朱允熥看向战报,“陈瑄、王守仁打得好,以少胜多,扬我国威。传旨嘉奖,澎湖守军,赏银十万,擢王守仁为福建水师提督。阵亡将士,加倍抚恤。”
“陛下仁厚。”众臣躬身。
“但台湾之危未解。”朱允熥沉声道,“四国舰队虽败,主力未损。登州、天津水师,何时可至台湾?”
“回陛下,”兵部尚书出列,“登州水师二十艘,天津水师十五艘,已南下。然北洋冰封,航路艰难,至少需一月,方可抵台湾。”
“一月……”朱允熥眉头紧锁,“澎湖能守一月么?”
“澎湖粮草充足,弹药充沛,守将王守仁悍勇,谋士方孝孺多智,守一月,当无虞。”徐光启道,“只是……夷狄若分兵袭扰福建、浙江沿海,如之奈何?”
“命福建、浙江沿海卫所,严加戒备。再,从南直隶、江西调兵五万,驰援福建。告诉陈瑄,水师可败,陆上不可失一寸土地。若夷狄登陆,给朕打回去,不必请旨。”
“臣遵旨。”
朝会散去,朱允熥独坐文华殿,看着地图发呆。朝鲜、台湾、蒙古、西洋,四面烽火。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朝堂争论不休。这皇帝,当得真累。
“陛下,”徐妙锦悄然入内,手中捧着一碗参汤,“您又忘了用膳。”
朱允熥接过,一饮而尽:“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朝鲜挑衅,朕却不敢打。朝臣争论,朕却和稀泥。朕这样,配当皇帝么?”
“陛下不是优柔,是顾全大局。”徐妙锦轻声道,“国库空虚,若两线开战,必是旷日持久,徒耗国力。陛下以守为攻,以拖待变,是上策。待台湾战事平息,西洋退兵,国库充盈,再收拾朝鲜,事半功倍。陛下忍一时之气,是为天下百姓,是为大明江山。这,才是明君所为。”
朱允熥握住妻子的手:“皇后,只有你懂朕。”
“因为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徐妙锦依偎在他怀中,“陛下,臣妾听闻,西洋诸国,并非铁板一块。荷兰与西班牙是世仇,葡萄牙与英吉利有隙。若善加利用,可使其内斗。”
“朕知道。”朱允熥点头,“朕已命陈瑄,派人散布谣言,说荷兰欲独吞台湾,排挤西、葡、英。又命市舶司,对荷兰商船加税三成,对西、葡、英商船减税一成。利字当头,他们必生隙。只是……这需要时间。”
“陛下,新政推行,也需要时间。”徐妙锦道,“湖广叛乱虽平,但士绅怨气未消。江南沈荣案,虽震慑一时,但难保没有第二个沈荣。陛下当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同时施以仁政,收揽民心。待民心归附,新政稳固,则内忧可解。内忧解,则外患不足惧。”
“皇后此言,深得朕心。”朱允熥感慨,“只是……雷霆手段,必招怨恨。仁政,需钱粮支撑。朕现在,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硬。”
“所以陛下更要保重龙体。”徐妙锦心疼地抚摸着丈夫消瘦的脸颊,“您是天下之主,您若倒了,新政谁继?大明谁护?臣妾已命太医院,每日为陛下请脉,调制补药。陛下必须按时用膳,按时就寝。这是圣旨,臣妾替天下百姓下的。”
朱允熥笑了,心中暖流涌动:“好,朕听皇后的。”
夫妻相拥,片刻温馨。但温馨总是短暂,当值太监匆匆入内:“陛下,八百里加急,朝鲜军……过江了!”
朱允熥猛地站起:“李成梁呢?”
“李总兵已率军迎击,双方在鸭绿江畔激战。李总兵奏报,朝鲜军五万,日船三百艘助战。神机营虽勇,然兵力悬殊,请朝廷速派援军。”
“传旨!”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命戚继光率两万精锐,即日北上,驰援辽东。再,从山东、山西调兵五万,归李成梁节制。告诉李成梁,给朕守住鸭绿江,一步不准退!若退,提头来见!”
“陛下,戚继光在湖广,若调离,湖广再生变乱……”
“湖广有蜀王,有俞大猷,乱不了。”朱允熥斩钉截铁,“朝鲜此战,必须胜,且必须大胜。否则,倭寇、蒙古,皆会蠢蠢欲动。戚继光善用兵,有他在,辽东可安。”
“臣……遵旨。”
太监退下。朱允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卷起他鬓边白发。
“皇后,”他轻声道,“你说,朕能赢么?”
“能。”徐妙锦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坚定,“因为陛下是天子,是民心所向,是正义所在。邪不压正,大明必胜。”
朱允熥握紧拳头,望着北方。
鸭绿江,寒冰未化。
但战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