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海面平静如镜，但陈瑄站在“镇海”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的手却绷得很紧。镜筒里，十艘悬挂三色旗的荷兰战舰，正排成纵队，缓缓驶向舟山群岛方向。在他们后方，八艘西班牙战舰若即若离，似在观望。

“将军，”副将低声道，“荷兰人这个月第三次靠近舟山了。上次他们说是在‘巡防海盗’，这次……”

“这次是来找事的。”陈瑄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去岁舟山海战，他们作壁上观。今年见葡萄牙败退，就想来分一杯羹。传令，舰队出港，列阵。告诉荷兰人，舟山是大明水师防区，外人不得擅入。”

“是！”

“等等。”陈瑄叫住他，“让通译先去问话。陛下刚亲政，不宜轻启战端。但若他们敢先开炮……”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让他们知道，大明水师的炮，比葡萄牙人的更利。”

“属下明白！”

半个时辰后，两支舰队在舟山群岛外海对峙。荷兰旗舰“七省”号上，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同样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明军舰队。二十艘明军战舰，其中五艘是新式战列舰，船体包铁，炮口森然。

“总督阁下，”副官道，“明国水师戒备森严，是否……”

“怕什么？”科恩冷笑，“明国皇帝刚刚亲政，朝中不稳。李景隆一死，明国水师失了主心骨。陈瑄虽然能打，但资历尚浅，镇不住场面。咱们这是来‘友好访问’，顺便……谈谈生意。”

他放下望远镜，对通译道：“告诉明国将军，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赴长崎贸易归来，需在舟山补给淡水。请行个方便。”

通译将话译出。陈瑄听完，冷笑：“赴日贸易的船队，不走对马海峡，绕道舟山？告诉他们，舟山是军港，不对外船开放。要补给，去宁波港，接受市舶司检查。”

消息传回，科恩脸色一沉：“明国人这是不给面子。告诉他们，我们船上有病人，急需靠岸。若不允许，就是见死不救，有违海上道义。”

“将军，荷兰人说有病人……”

“那就派小船，送大夫过去。”陈瑄不为所动，“但船，不准进港。这是规矩。”

小船载着两名军医驶向荷兰舰队。科恩脸色铁青，他本是想借机试探明军底线，甚至想找借口强行入港，窥探舟山防务。没想到陈瑄如此强硬。

“总督，怎么办？”

“撤。”科恩咬牙，“告诉明国人，我们记下了。走，去巴达维亚。”

荷兰舰队调头南下。陈瑄目送他们远去，对副将道：“给陛下上奏，荷兰人意图不明，需加强戒备。另外，给王守仁总督去信，让他留意南洋动向。”

“是！”

几乎同时，南京，文华殿。

朱允熥看着陈瑄的奏报，眉头微皱。下方，方孝孺、徐辉祖、于谦、潘季驯、夏原吉，以及新晋入阁的徐光启、海瑞，分坐两侧。皇后徐妙锦也在座——这是朱允熥特准的，他说“皇后当知国事”。

“荷兰人这是试探。”徐辉祖沉声道，“去岁他们坐观葡萄牙败亡，今年见太师去世，陛下亲政，便想趁虚而入。舟山是东海门户，绝不可失。”

“陈瑄处置得当。”朱允熥道，“但荷兰人不会罢休。徐将军，水师可能应对？”

“东海现有水师四十艘，其中新式战列舰十艘。荷兰在东方的战舰，不过三十艘，且分驻巴达维亚、马尼拉、长崎。若单对单，我军不惧。然……”徐辉祖迟疑，“若荷兰、西班牙联手，甚至葡萄牙残部也掺和进来，恐难应付。”

“葡萄牙新败，无力东顾。”徐光启开口，“但臣在格物院，听西洋工匠说，荷兰、西班牙正竞相建造新式战舰，船更大，炮更多。咱们的水师，优势怕保持不了几年。”

“那就造更大的船，更利的炮。”朱允熥决断，“潘尚书，松江船厂，可能建造万料巨舰？”

“万料……”潘季驯沉吟，“船厂现最大可造七千料舰。万料舰需扩建船坞，改良工艺。且造价高昂，一艘至少需银三十万两。”

“银子的事，夏尚书想办法。”朱允熥看向夏原吉。

夏原吉苦笑：“陛下，今岁预算已定。北疆防务、铁路修建、实学推广，已占岁出八成。若再拨巨款造舰，国库恐难支撑。”

“那就开源。”朱允熥道，“市舶司税，可再提一成。盐铁专卖，严查走私。再，发行‘海军债券’，专款专用。告诉百姓，这钱是用来造舰保海的，海疆不宁，商路断绝，大家的生计都要受影响。”

“臣……尽力而为。”

“徐侍郎，”朱允熥看向徐光启，“新式火炮，进展如何？”

“回陛下，格物院已研制出‘霹雳炮’，射程五里，可连发三弹。然铸造工艺复杂，月产仅十门。且需精铜，造价昂贵。”

“不必全用铜。”朱允熥道，“铁炮如何？”

“铁炮易炸，且重，不便搬运。”

“那就改进铁质，加厚炮管。”朱允熥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海疆全图》前，“诸位，西洋诸国，船坚炮利，所恃者，不过技艺。咱们的实学，咱们的工匠，就不如他们么？徐侍郎，你告诉格物院的工匠，凡有改良工艺、创新技艺者，赏银万两，授官爵。朕不怕花钱，就怕没本事！”

“臣遵旨！”

“还有一事。”朱允熥转身，“荷兰、西班牙敢来试探，是因他们觉得，大明水师离了他们，不行。朕要让他们知道，离了他们，大明水师照样巡防四海。传旨，命陈瑄率东海舰队，巡弋琉球、台湾海域。凡遇外船，一律查验。有不从者，驱离；敢反抗者，击沉！”

“陛下，”方孝孺忧心，“如此强硬，恐激化矛盾。”

“方师傅，太师生前常说，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朱允熥缓缓道，“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进十步。舟山之事，陈瑄处置得当，但还不够。朕要让西洋人知道，这东方的海，是大明的海。想来贸易，欢迎；想来挑事，找死！”

众人肃然。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在亲政之后，展现出的不仅是稳重，更有李景隆那样的果决与强硬。

“海瑞。”朱允熥忽然道。

“臣在。”

“你巡查三省，进展如何？”

“回陛下，湖广清丈已完成七成，新增赋税三十万两。江西、浙江阻力较大，尤其浙江，士绅串联，阻挠清丈。臣已拿下首恶七人，余者暂敛。然……”海瑞顿了顿，“臣在浙江，发现一蹊跷事。”

“讲。”

“宁波、台州等地，有西洋传教士暗中活动，以传教为名，结交士绅，甚至私授火器、地图。臣已拿获三人，搜出浙江沿海防务图副本，及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往来信件。”

殿内温度骤降。私通外夷，泄露军机，这是叛国大罪。

“人呢？”

“已押解进京，在诏狱。”

“蒋瓛。”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出列。

“严加审讯，务必挖出同党。凡涉事者，无论何人，一律锁拿。”

“臣遵旨。”

“陛下，”徐妙锦忽然轻声开口，“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请讲。”

“西洋传教士，多在沿海活动。其能结交士绅，私授禁物，必有人引介庇护。此人或在朝中，或为地方大员。若只查地方，恐难除根。”

朱允熥眼中闪过赞赏：“皇后所言极是。蒋瓛，给朕查，从这些传教士入手，顺藤摸瓜，看朝中谁与他们有染。记住，要密查，不可打草惊蛇。”

“臣明白。”

议事毕，众人告退。朱允熥独留徐妙锦。

“皇后今日所言，深得朕心。”朱允熥道，“你怎知朝中有人庇护？”

徐妙锦微微低头：“臣妾在闺中时，常听叔父（徐辉祖）说起朝中事。西洋诸国，觊觎大明久矣。其手段，无非威逼利诱，拉拢朝中官员，为其内应。去岁周奎案，便与葡萄牙有染。今荷兰、西班牙，故技重施，不足为奇。”

朱允熥握住她的手：“有你在身边，是朕之幸。只是……往后这等场合，你多听少言。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不说，心里未必乐意皇后干政。”

“臣妾明白。”徐妙锦道，“只是见陛下操劳，想为陛下分忧。”

“你的心意，朕知道。”朱允熥轻叹，“但这条路，注定孤独。有些担子，只能朕自己扛。”

窗外，秋风萧瑟。

而千里之外的东海，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巴达维亚港。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内，科恩将一份密信扔在桌上，脸色铁青：“明国皇帝拒绝了我们的所有要求，还加强了海防。我们在浙江的线人，也被抓了三个。”

下方，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阿尔瓦公爵，以及葡萄牙残部将领迪亚士，皆沉默不语。

“两位，”科恩看向他们，“明国人这是要赶尽杀绝。今日不许我们进舟山，明日就会不许我们进长崎、进巴达维亚。到时候，咱们在东方的生意，全得完蛋。”

“那科恩总督有何高见？”阿尔瓦公爵淡淡道。

“联手。”科恩一字一顿，“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三国舰队合兵，共击明国。舟山、台湾、满剌加，咱们三家平分。事成之后，东方的贸易，咱们共享。”

“说得轻巧。”迪亚士冷笑，“舟山海战，葡萄牙六十艘战舰全军覆没。明国水师之强，你们不是没见过。联手？拿什么联？荷兰三十艘船，西班牙二十艘，加上我们残存的十艘，不过六十艘。明国水师，有八十艘！”

“明国水师是强，但分驻四方。”科恩道，“东海四十艘，南洋三十艘，北洋十艘。咱们集中兵力，攻其一点，未必不能胜。而且，”他压低声音，“明国朝中，有我们的人。只要价钱合适，他们愿意提供军情，甚至……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阿尔瓦公爵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科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明国一位尚书大人的亲笔信。只要咱们出兵，他会在朝中制造混乱，拖延援军。事成之后，他要东南三省总督之位，岁贡百万两。”

迪亚士接过信，细看，脸色变幻：“若是真的……倒可一试。但明国皇帝刚亲政，锐气正盛。此时动手，是否太急？”

“正因他刚亲政，朝中不稳，才是良机。”科恩道，“若等他坐稳皇位，整合朝野，咱们就更没机会了。两位，机不可失。明年开春，咱们在台湾以南海域会师，先取台湾，再攻舟山。如何？”

阿尔瓦公爵与迪亚士对视，缓缓点头。

“好，那就……明年开春。”

“为了东方的黄金，干杯。”

“干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猩红的酒液荡漾，如血。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南京城中，蒋瓛正将一份密报呈到朱允熥案前。

“陛下，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三国使者，近日在巴达维亚密会。内容不详，但会后又各自联络本国，调集战舰、物资。恐有异动。”

朱允熥看完密报，沉默良久，提笔写下八个字：

“水师备战，静观其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将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