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日的雷声来得比往年都早。午后,天空阴沉如铅,沉闷的雷声自天边滚来,震得紫禁城的琉璃瓦微微作响。太师府内,李景隆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面色如纸。太医已在外间守了三天三夜,此刻皆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内室,朱允熥守在榻边,紧紧握着李景隆枯瘦的手。他今年十五岁了,登基六年,亲政一年,眉眼间已褪尽稚气,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仍透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彷徨与不舍。
“陛下……”李景隆的声音细如游丝,但眼睛却异常清明,“您来了。”
“太师,朕在。”朱允熥俯身,努力让声音平稳,“您要好好养着,开春了,天暖和了,您的病就会好。”
李景隆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老臣知道……时候到了。陛下不必宽慰,生死有命,老臣……不惧。”
朱允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在李景隆的手背上。
“陛下不哭。”李景隆艰难地抬手,想为朱允熥拭泪,手却抬不起来,“您是一国之君,不能哭。老臣……有话说。”
“太师请讲,朕听着。”
“第一件,新政……”李景隆喘息着,“五年了,初见成效。但这才开始,真正的难处,在后头。方师傅老成,可掌总;徐将军忠勇,可掌军;于尚书干练,可掌吏;潘尚书勤勉,可掌工;夏尚书精于财计,可掌户。这五人,是柱石,陛下要用好。”
“朕记下了。”
“第二件,用人。”李景隆眼中闪过光彩,“陈瑄沉稳,可掌水师;王守仁果敢,可治地方;徐光启博学,可主实学;俞大猷勇毅,可镇边疆;海瑞刚正,可肃贪腐。这些人,是栋梁。陛下要用,更要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第三件……”李景隆顿了顿,气息更弱,“北疆蒙古,其心未死。三年之内,必有大战。铁路要通,火器要利,粮草要足。西洋诸国,荷兰、西班牙,与葡萄牙是世仇,可联此制彼。但记住,夷狄畏威而不怀德,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第四件……”他看向窗外,雷声渐近,“江南士绅,经周奎一案,暂时蛰伏。但其心未附。清丈田亩,不可停;实学取士,不可废。要让寒门子弟有出路,要让百姓有活路。百姓安,则天下安。”
“第五件……”李景隆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该大婚了。皇后人选,不必求家世,但求贤德。早日诞育皇子,国本可固。待皇子长成,陛下要教他读史,教他明理,教他知道……这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难。”
朱允熥哽咽:“太师说的,朕都记下了。您别说了,歇歇吧。”
“让老臣说完……”李景隆闭上眼睛,积蓄最后的气力,“最后一件事。陛下,您要做一个好皇帝。明辨是非,仁爱百姓,果敢决断。这三点,老臣看您,都有了。但还缺一样……要能容人。能容忠臣直言,能容百姓怨言,能容天下不同之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陛下,记住了?”
“记住了,朕都记住了。”朱允熥泪如雨下。
“那就好……”李景隆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笑容,“老臣这一生,历经五朝,得遇明主,推行新政,保境安民……无憾了。只是……看不到新政功成的那一天,看不到陛下大婚,看不到皇子降生……有点可惜……”
“太师能看到,一定能看到!”朱允熥急道。
李景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屋顶,仿佛透过屋瓦,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陛下,老臣死后,不必厚葬。骨灰撒入东海……老臣在松江四年,最念那片海。那里有老臣建的水师,修的港口,办的学堂……就让老臣,归了那片海吧。”
“太师……”朱允熥泣不成声。
“还有,”李景隆忽然握紧朱允熥的手,眼中闪过最后的光芒,“告诉天下人,新政……不会停。这是老臣……最后的请求。”
手,缓缓松开。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仍带着那丝安详的笑。
“太师——”朱允熥扑在榻上,放声痛哭。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
一代名臣,与世长辞。
同日,乾清宫。
朱允熥已换上素服,坐在御案后。他眼睛红肿,但神情已恢复平静。下方,方孝孺、徐辉祖、于谦、潘季驯、夏原吉五人,皆着素服,肃立无声。
“传旨。”朱允熥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镇国公、太师李景隆,追赠太师,谥‘文正’,配享太庙。辍朝七日,天下素服。朕亲撰祭文,命翰林院刊印,颁行天下。”
“臣遵旨。”
“其二,太师遗愿,骨灰撒入东海。着陈瑄率水师十舰,护送太师骨灰至松江外海。朕……亲送。”
“陛下,”方孝孺急道,“海上风浪……”
“朕意已决。”朱允熥打断,“太师为朕,为这江山,鞠躬尽瘁。朕送他最后一程,理所应当。”
“是……”
“其三,新政诸事,按太师生前所定,继续推行。方师傅总理,徐将军掌军,于尚书掌吏,潘尚书掌工,夏尚书掌户。遇事不决,五人共议。再决不下,报朕。”
“臣等领旨。”
“其四,”朱允熥顿了顿,“自今日起,朕每日御文华殿,与诸卿议事。朝中大事,朕要亲闻,亲决。新政至此,已入深水。往后每一步,朕与诸卿,同进同退。”
五人齐跪:“臣等必竭死力,辅佐陛下!”
“都起来吧。”朱允熥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夕阳从云隙中透出,将宫殿染成金色。
“太师走了,但新政不会停。这江山,朕会守好。诸卿,与朕共勉。”
“诺!”
二月十八,松江。
东海之上,碧波万里。十艘明军战舰列阵,桅杆半降,白幡飘扬。中间一艘五千料大舰,甲板上设灵堂。李景隆的灵柩已换成青玉骨灰罐,罐上刻着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允熥一身素服,站在灵前。他身后,方孝孺、徐辉祖、陈瑄、王守仁、徐光启、俞大猷、海瑞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更远处,松江百姓自发聚集海岸,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太师,”朱允熥手捧青玉罐,轻声说,“您回家了。这片海,您守了四年。往后,朕会替您守着。新政,朕会继续推行。您未竟的事业,朕会完成。您……安心去吧。”
他走到船舷,缓缓将骨灰撒入海中。白色粉末随风飘散,融入碧波,消失不见。
“鸣炮——”
“砰!砰!砰!”
二十一响礼炮,震彻海天。战舰降半旗,水兵肃立。海鸥盘旋,浪花翻涌,仿佛在送别这位老人。
陈瑄走到朱允熥身边,低声道:“陛下,荷兰、西班牙使者求见,已在码头等候。”
朱允熥转身,眼中的悲伤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让他们等着。朕要先去个地方。”
“陛下要去何处?”
“东海书院。”
东海书院,松江。
这座由李景隆亲手创办的实学书院,如今已有一千二百名生员。当朱允熥的御驾抵达时,全体师生已在书院广场列队恭迎。
朱允熥没有进正堂,而是直接走到广场中央,登上高台。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
“诸位,朕今日来,是替太师看看你们。太师生前常说,新政之要,在人才。而你们,就是新政的未来。”
台下寂静,千余双眼睛注视着他。
“太师走了,但朕还在,方师傅、徐将军、于尚书、潘尚书、夏尚书还在,陈将军、王巡抚、徐侍郎、俞将军、海御史还在。新政,不会停。这书院,会一直办下去。实学,会一直兴下去。铁路会继续修,水师会继续建,田亩会继续清,赋税会继续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而你们,要好好学。学实学,学本事,学做人。将来,你们中有人会入朝为官,有人会从军为将,有人会做工为匠,有人会务农为农。但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是新政的种子,是大明的未来。这片海疆,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将来要靠你们来守,来建,来兴!”
“吾皇万岁!新政万岁!”师生们山呼。
朱允熥最后看了一眼这书院,转身离去。他知道,这里才是希望所在。
回程的船上,朱允熥在舱室内召见了荷兰使者范·德文、西班牙使者阿尔瓦公爵。
“两位使者,久等了。”朱允熥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外臣参见大明皇帝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两位此来,有何事?”
阿尔瓦接口:“我西班牙亦愿与大明通好。菲律宾诸岛,大明商船可自由往来,关税减半。且我国愿助大明剿灭南洋海盗,维护航路安宁。”
朱允熥静静听完,缓缓道:“条件呢?”
两人一怔。道:“只求大明许我荷兰商船,赴日贸易份额,增至三成。”
“西班牙亦求三成。”
朱允熥笑了:“日本贸易,大明占六成,荷、西各二成。这是旧约,不能改。但,”他话锋一转,“朕可许你两国商船,赴朝鲜、琉球贸易,关税减半。另,朕需要熟练炮匠、船匠各五十人,你两国若能提供,朕可按市价加三成购买铜料、火器。”
“外臣……代本国国王,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朱允熥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浩渺东海,“贸易是互利,盟好是互信。朕只提醒二位一句:大明海疆,不容侵犯。大明商船,不容劫掠。凡有犯者,虽远必诛。此话,请转告贵国国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心中一凛,躬身:“外臣明白。”
三月,朱允熥回京。此行之后,他再未离京。每日御文华殿,与重臣议事,批阅奏章,巡察各衙。新政在他的主持下,稳步推进:
四月,宣府至张家口铁路贯通,北疆防线连成一体。
五月,清丈田亩扩至湖广、四川,新增赋税六十万两。
六月,实学贡院毕业生五百人,授实缺,充实地方。
七月,水师新舰下水十艘,陈瑄奏请组建“北洋水师”,巡防渤海、黄海。
八月,朱允熥下诏选秀,为立后做准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李景隆从未离开,仿佛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他为之奋斗终生的国家。
而年轻的皇帝,也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迅速成熟。他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但他从未忘记太师的教诲——新政不会停,这江山,要让它变得更好。
夜深人静时,他常会站在文华殿前,望着满天繁星,轻声说:
“太师,您看到了么?这新政,还在继续。这大明,正在变好。”
“而朕,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海晏河清,直到天下太平。”
“直到……您期盼的那个盛世,真正到来。”
繁星闪烁,无声回应。
而长路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