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秋风已带刺骨寒意,卷起城头“戚”字将旗猎猎作响。戚继光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蒙古大营。蒙古骑兵已增至五万,营帐如云,一直延伸到天边。更令他心忧的是,昨日夜不收冒死带回消息:阿鲁台采纳范文程之计,分兵两万,绕道西面的杀虎口,欲切断大同与宣府的联系,彻底孤立大同。
“将军,”副将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城中存粮,只够七日。箭矢耗尽十之七八,火炮火药仅余三成。伤员已逾三千,缺医少药。再这样下去……”
“下去。”戚继光摆手,目光依旧盯着蒙古大营中央那杆白色大纛——那是阿鲁台的帅旗。“援军何时可到?”
“徐将军率神机营一万、京营两万,已出居庸关,但蒙古游骑日夜袭扰,日行不过三十里,至少还需十日。铁路被毁,粮草、火药补给断绝。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戚继光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大同若失,宣府、蓟镇皆危,蒙古铁骑可直逼京城。陛下将北疆托付于我,我戚继光纵死,也不能让胡马踏过长城一步!”
他顿了顿,沉声道:“传令,从今日起,全军日食一餐,节省粮草。伤员轻者守城,重者……集中安置,节省医药。再,征集城中百姓,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上城助守;女子老弱,搬运滚木礌石。告诉全城军民,朝廷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再守十日,必能破敌!”
“是……”
副将退下后,戚继光走到城墙内侧,望着城内。大同是九边重镇,人口不过十万,经半月围城,早已满目疮痍。街巷冷清,百姓面带菜色,但无人慌乱逃窜——因为他们知道,城外是更凶残的蒙古人。几个半大孩子抬着门板,上面躺着呻吟的伤兵,往城隍庙改建的伤兵营去。一个老汉带着一队妇人,正从废墟中扒出还能用的砖石,运上城墙。
民心可用,但能用到几时?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城,忽见一骑快马自东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黄色小旗——是八百里加急传令兵!
“将军!京城急旨!”
戚继光接过,快速展开。是朱允熥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戚卿苦守,朕心甚痛。已命徐辉祖率军三万来援,然路远敌阻。今从松江调重炮二十门,火药万斤,由铁路急运,五日内可抵宣府。卿可派精兵接应。另,晋商余孽范文程,悬赏万两取其首级。此战关乎国运,望卿勉力。待破敌之日,朕当亲迎凯旋。”
“重炮……火药……”戚继光精神一振,对传令兵道,“告诉陛下,臣戚继光,必与大同共存亡!”
几乎同时,松江。
李景隆站在市舶司了望塔上,看着码头工人们将二十门沉重的青铜重炮吊装上火车。这些炮是舟山海战的战利品,原本打算装备水师新舰,但北疆告急,只能先调往大同。每门炮重五千斤,需八匹驮马或专门炮车运输,但有了铁路,一切变得简单。
“公爷,”陈瑄在一旁禀报,“二十门炮已装车,另配炮弹两千发,火药万斤,明日可抵南京,转保定,再至宣府。然……”他犹豫,“葡萄牙残部仍在东海游弋,若此时水师重炮北调,海疆防务空虚,恐生变故。”
“顾不得那么多了。”李景隆道,“北疆若溃,海疆再固也是枉然。迪门和阿尔瓦,让他们加强巡防,若葡萄牙人敢来,务必拖住。待北疆平定,朝廷必有重谢。”
“是。还有,江南叛乱,王守仁已调兵镇压,然乱民与士绅勾结,据城而守,强攻伤亡必大。王守仁问,可否招抚?”
“可抚则抚,但首恶必诛。”李景隆道,“告诉王守仁,凡主动开城投降者,胁从不问,首恶可免死,但需流放。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至于漕帮、盐丁,”他顿了顿,“其作乱,多因生计所迫。可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招募其为护路、筑城。但领头闹事、杀伤官军者,立斩。”
“属下明白!”
这时,赵铁柱匆匆登塔,递上一封密信:“公爷,京城蒋指挥使密报。”
李景隆拆开,脸色渐沉。信中,蒋瓛详述朝中近况:清流借内乱之机,再次发难,联名上奏,要求罢黜李景隆、暂停新政。朱允熥力排众议,但压力巨大。更令人心惊的是,蒋瓛在密信末尾提到,有迹象显示,晋商余孽与江南士绅暗中联络,似有更大图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李景隆将信递给陈瑄、赵铁柱传看,“朝中那些人,是盼着北疆溃、江南乱,好借机废新政。铁柱,你亲自去趟京城,面见蒋瓛,让他盯紧朝中与晋商、江南有往来者。凡有异动,立即禀报陛下,可先斩后奏。”
“是!”
“陈将军,水师不能全调去江南。你率十艘战舰,五千水师,沿江而上,至镇江即可。江南水道纵横,大船难行,不如以小船载兵,分进合击。记住,此去是为平乱,非为杀戮。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末将领命!”
当夜,李景隆独坐书房,给朱允熥写回奏。他详述了重炮北运、江南平乱的部署,最后写道:
“臣闻朝中有议,欲废新政以安天下。然臣以为,内乱之起,非因新政,乃因旧弊。士绅占田不纳赋,商贾垄断以牟利,百姓困苦而无告。新政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兴实学、开海贸,正为解此积弊。今遇挫折,便思退缩,是扬汤止沸,非抽薪止沸也。陛下年少,然有太祖、成祖遗风,当坚定心志,逆流而上。臣在东海,必为陛下稳海疆;王守仁在江南,必为陛下平内乱;戚继光在北疆,必为陛下御胡虏。待风波定,新政大行,则大明中兴可期。臣老迈,愿效死力,助陛下成不世之业。”
写罢,已是三更。肩头旧伤又在隐隐作痛,李景隆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朝中那些清流,会更恨他入骨。
但,那又如何?
新政至此,已无退路。
九月十五,宣府。
徐辉祖率三万援军,终于突破蒙古游骑袭扰,抵达宣府。与此同时,从松江运来的二十门重炮、万斤火药,也由铁路送达。戚继光派出的两千精兵,趁夜出城,杀透蒙古包围,与徐辉祖会合。
“徐将军!”领军将领是戚继光麾下参将李成梁,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同危在旦夕,请将军速发援兵!”
徐辉祖扶起他,看向远处巍峨的大同城墙,以及城外如蝗虫般的蒙古大营。“戚将军还能守几日?”
“粮尽援绝,最多五日。”
“够了。”徐辉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饱餐,今夜子时,突袭蒙古大营。神机营火铳在前,京营步卒继之,骑兵两翼包抄。告诉将士们,此战有进无退,后退者斩!”
“是!”
子时,月黑风高。明军三万人悄然出城,在夜色的掩护下,逼近蒙古大营。蒙古人连攻半月,早已疲惫,且不认为明军敢出城野战,戒备松懈。
“放!”
三千神机营火铳手,在百步外齐齐开火。弹丸如暴雨般泼入蒙古营帐,熟睡中的蒙古兵惨叫着倒下。紧接着,京营步卒挺枪持刀,如潮水般杀入。蒙古大营瞬间大乱。
“敌袭!敌袭!”
阿鲁台从睡梦中惊醒,提刀冲出大帐,只见营中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范文程!范文程何在?”
“济农!”范文程连滚爬爬跑来,“明军主力来袭,至少三万!咱们中计了!”
“慌什么!”阿鲁台一刀砍翻一个溃逃的百夫长,“传令,各部向我靠拢,结阵迎敌!蒙古勇士,岂能怕了明国两脚羊!”
然而为时已晚。明军有备而来,又是夜袭,蒙古骑兵在营中无法展开,乱作一团。更致命的是,大同城门忽然大开,戚继光亲率五千骑兵杀出,直扑蒙古中军。
“戚继光!”阿鲁台独眼血红,“儿郎们,随我杀!”
两军在火光中混战。蒙古人悍勇,但阵型已乱,各自为战。明军以逸待劳,又有火铳之利,渐渐占据上风。战至黎明,蒙古军溃散,阿鲁台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北逃窜。明军追杀三十里,斩首万余,俘获数千。
大同之围,解了。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九月二十。朱允熥在朝会上宣读捷报,声音颤抖:“北疆大捷,斩首万余,阿鲁台溃逃,大同围解。此乃将士用命,天佑大明!”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百官跪拜,但不少清流脸色难看。
朱允熥看向张文:“张尚书,北疆捷报,可还觉得新政是祸国之源?”
“臣……臣不敢。”张文垂首。
“不敢就好。”朱允熥起身,目光扫过众臣,“新政推行至今,北却蒙古,东平海寇,内清田亩,外开贸易。纵有小挫,然大势已成。自今日起,凡有再言废新政者,以谤国论处。退朝!”
“吾皇圣明!”
退朝后,朱允熥独坐文华殿,批阅奏章。当看到李景隆那封长信时,他眼眶再次湿润。
“太师,朕知道了。新政,绝不后退。”
他提笔,开始写《新政定国诏》,要将新政成果、未来方略,昭告天下。
而此时的松江,李景隆接到了大同捷报,以及朱允熥的亲笔信。信中只有八个字:
“太师勿忧,新政必成。”
李景隆捧着信,老泪纵横。
他知道,最难的时刻,过去了。
但新的挑战,还在前方。
九月末,江南叛乱在王守仁剿抚并用下,逐渐平息。漕帮、盐丁大多被招安,参与护路、筑堤。闹事士绅,为首者斩,余者流放。罢考士子,见朝廷态度坚决,新政又确有成效,渐渐偃旗息鼓。
十月初,北疆。戚继光、徐辉祖合兵,追击蒙古残部,斩范文程于杀虎口。阿鲁台逃回草原,短期内无力南犯。
同月,西洋传来消息:葡萄牙新王若昂三世,闻恩里克战死,六十艘舰队覆灭,吐血晕厥。葡国议会以“劳民伤财”为由,暂停东方远征。荷兰、西班牙趁机扩大在东方贸易,与大明关系进入蜜月期。
新政的车轮,在血与火中,继续隆隆向前。
但李景隆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
西洋诸国不会罢休,北疆蒙古不会死心,朝中反对势力不会消亡。
而他,也老了。
站在东海书院门前,看着生员们进进出出,李景隆对身旁的徐光启道:
“徐主事,新政的未来,在这些年轻人手里。你要好生教导他们。”
“下官明白。”徐光启犹豫,“公爷,您真的……要回京?”
“该回去了。”李景隆望向北方,“陛下需要我,朝中也需要有人,为新政说话。海疆有你在,有陈瑄在,我放心。”
“可朝中……”
“朝中风雨,总要有人去挡。”李景隆微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斑白的鬓发上。
而新的征程,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