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剪船”首航试射在吴淞口外海进行。这艘被李景隆命名为“破浪”号的新船,在晨光中如离弦之箭划过海面。船上两座可旋转炮台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移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三海里外的靶船。
“放!”
炮声如雷,两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海面划出浅浅的白痕。远处的靶船应声炸裂,木屑纷飞。船厂工匠、水师将士、东海书院生员,在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站在船头的李景隆,眉头却越皱越紧。
“公爷,有何不妥?”陈瑄问。
“射程够,威力足,但装填太慢。”李景隆看着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一次齐射,需时一盏茶。若在实战,敌舰早已逼近。而且,”他指着旋转炮台底部,“密封不严,每次射击都漏气,炮膛温度升得太快,连射三次就必须冷却。”
“这已是格物院改良三次的成果了。”陈瑄苦笑,“葡萄牙人的可旋转炮台,据说可连射五次,装填只需半盏茶。”
“所以咱们还没赶上。”李景隆转身对身后的格物院主事道,“让工匠继续改进,装填时间必须缩短。另外,炮管要加厚,散热要加快。一月内,我要看到可连射五次的炮台。”
“公爷,这……太难了。”主事为难道。
“难也要做。”李景隆道,“告诉工匠,解决者赏银两万,授正五品匠官。若八月前还无突破,格物院上下,罚俸一年。”
“是!”
下船时,赵铁柱匆匆赶来,低声道:“公爷,京城急递。陛下在朝会上,驳回了清流弹劾,但……罢考士子已增至五千,江南各府州学,几乎全停。陛下命您稳住东南,不可再生乱。”
“罢考……”李景隆望向西方,仿佛能看到那些跪在孔庙前的老儒,那些愤然撕毁实学教材的士子,“新政触动的,是他们千年来的根本啊。铁柱,告诉王守仁,对罢考士子,不要硬压,要分化。凡愿考实学、愿入东海书院者,免其徭役,授田十亩。对领头闹事的,查明背景,凡有贪墨、不法者,严惩。”
“六十艘……”李景隆眼神一凝,“终于来了。让他到市舶司。”
半个时辰后,市舶司后堂。神色严峻:“李大人,葡萄牙此次是倾国之力。恩里克带了二十艘新式战列舰,每艘配炮六十门。其副手迪亚哥,在琉球吃了亏,发誓要血洗松江。我东印度公司总督让我转告,若大明愿将日本贸易份额提至四成,荷兰可派船二十艘助战。”
“四成?”李景隆摇头,“不可能。但若荷兰出船三十艘,大明可许其占台湾贸易三成,并允在长崎、平户设馆。”
“这……我需要请示总督。”
“来不及了。”李景隆起身,“范先生,回去告诉总督,葡萄牙若胜,下一个就是荷兰。巴达维亚能挡得住六十艘葡萄牙战舰么?大明若败,你们在东方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是生死存亡,不是生意谈判。”
“可。”
“八月,葡萄牙舰队必至。水师现有战舰多少?”
“松江二十艘,福州十五艘,广州十五艘,共五十艘。新式战舰仅十艘,余皆旧船。荷兰若来三十艘,西班牙若来二十艘,合计百艘,与葡萄牙相当。然敌舰新,炮利,我舰旧,炮差。若正面决战,胜负四六开。”陈瑄道。
“所以不能正面决战。”李景隆展开海图,“葡萄牙人必先取台湾,再攻福建。咱们就在台湾海峡,布下天罗地网。陈将军,你率水师主力四十艘,隐于澎湖。待葡萄牙舰队过半进入海峡,从中间截断。荷兰、西班牙船队,在南北两口堵截。此战,务求全歼。”
“可若葡萄牙不分兵,直扑松江……”
“那就让他们来。”李景隆手指点在上海,“松江港防,岸炮百门,水雷千颗。葡萄牙人敢登陆,就叫他们葬身滩头。但,”他顿了顿,“恩里克狡诈,未必会中计。铁柱,派细作去满剌加,散播谣言,就说大明水师主力已调往北疆,松江空虚。诱他来攻。”
“属下明白!”
“徐主事,东海书院生员,凡通文算、识图者,全部调入水师,任文书、测量、通译。告诉他们,这是报国之时。”
“是!”
“王知府,松江防务,你主理。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皆需登记,编练民团。粮草、药品,加紧储备。此战若败,松江不保,新政休矣。”
“下官必竭尽全力!”
众人领命而去。李景隆独坐堂中,看着墙上的海疆图。四年前,他奉旨南下,开海禁,建水师,推新政。四年间,有胜有败,有得有失。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公爷,”老仆轻声道,“该用药了。”
李景隆肩头的旧伤,在潮湿的梅雨天隐隐作痛。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入喉。
“备船,我去船厂看看。”
“公爷,您已三日未合眼了……”
“无妨。”
几乎同时,南京,乾清宫。
朱允熥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多是弹劾李景隆、反对新政的。江南士子罢考已蔓延至江西、湖广,甚至有士子赴京叩阙,跪在午门外哭诉。朝中清流趁机发难,要求暂停新政,召回李景隆。
“陛下,”方孝孺忧心忡忡,“罢考士子已聚万人,再不安抚,恐生民变。且海疆将有大战,若此时东南不稳,恐误大事。”
“方师傅以为该如何?”
“可暂缓实学取士,安抚士子。待海疆平定,再徐徐图之。”
“不可。”朱允熥摇头,“此刻退缩,新政前功尽弃。告诉罢考士子,朝廷开实学,是为选真才,非为废经义。凡愿考实学者,录取比例提至六成;仍考经义者,录取比例四成。另外,”他顿了顿,“凡罢考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陛下!”方孝孺急道,“此令一下,江南必乱!”
“那就让它乱。”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传旨,调神机营五千,进驻苏州、杭州。凡有聚众闹事、冲击官府者,立斩。再,命各地实学贡院,加紧招收寒门子弟。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朝廷,不只为士绅说话。”
“臣……遵旨。”
“徐将军,北疆如何?”
“戚继光奏报,蒙古阿鲁台虽退,然小股游骑不断,上月破坏铁路七次,死伤护路兵民百余。铁路工期已延误半月。且,”徐辉祖呈上一份密报,“晋商余孽范文程,已逃入蒙古,被阿鲁台任为军师。此人熟悉边情,为患不小。”
“告诉戚继光,铁路必须在八月前通至宣府。至于范文程……”朱允熥沉吟,“悬赏万两,取其首级。凡蒙古部族,有擒斩范文程者,许其内附,封千户。”
“是!”
“潘尚书,铁路延伸,还需多少银子?”
“大同至宣府段,缺口八十万两。且蒙古袭扰,民夫逃亡,需加募兵护路,又需二十万两。”潘季驯道,“臣请再发铁路债券……”
“发。”朱允熥决断,“以盐税为抵,年息五分。告诉商贾,凡认购者,其货物铁路运输,费用减半。重利之下,必有响应。”
“臣遵旨。”
“夏尚书,国库能支撑到几时?”
“若海战在八月爆发,军费至少需二百万两。北疆防务、铁路修建、实学贡院,又需百万。而国库现存,仅一百五十万两。”夏原吉声音沉重,“臣请陛下,暂停宫中一切用度,削减百官俸禄三成,以充军需。”
“准。”朱允熥毫不犹豫,“自朕始,宫中用度再减五成,膳食减为每日一菜。百官俸禄,减三成。待海疆平,北疆定,加倍补还。”
“陛下圣明!”
散朝后,朱允熥独坐殿中,批阅奏章。当看到松江送来的《请设东海书院疏》批回时,他停笔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太师,你又为朕,辟了一条新路。”
他提笔回信,准了所有条陈,并加了一句:“海疆战事,朕托付太师。然朝中风雨,朕自当之。待破敌之日,朕当亲赴松江,与太师共饮庆功酒。”
信使快马出京时,七月的骄阳正烈。
而此时的东海,阴云密布。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葡萄牙舰队六十艘战舰,在恩里克亲王率领下,驶出满剌加。舰队中,二十艘新式战列舰如海上城堡,其余四十艘战舰护卫两侧。恩里克站在旗舰“圣若泽”号上,望着东方,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明国人,这次我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海上的主人。”
副官迪亚哥咬牙切齿:“亲王殿下,探子回报,明国水师主力仍在福建,松江空虚。且明国皇帝与士子内斗,朝局不稳。此乃天赐良机。”
“不要轻敌。”恩里克道,“李景隆老奸巨猾,必有埋伏。传令,全队缓行,先取台湾,再图松江。在台湾建立基地,进可攻,退可守。”
“是!”
七月二十,台湾鸡笼。
葡萄牙舰队抵达时,港内空无一人。去年修建的炮台、城堡,已被明军拆毁。恩里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亲王殿下,港内发现水雷!”
“什么?”
话音刚落,港外传来隆隆炮声。数十艘明军快船从礁石后杀出,船首的“火龙出水”齐射,火箭如雨点般落入葡萄牙舰队。
“敌袭!迎战!”
但明军快船一击即走,毫不恋战。葡萄牙舰队追击,却触发了更多水雷,两艘战舰重伤。
“该死!”恩里克独眼血红,“传令,退出鸡笼,北上琉球!”
然而此时的琉球,尚忠已接到大明诏令,紧闭港口,岸防炮台森严。葡萄牙舰队在港外逡巡三日,补给将尽,只得继续北上。
八月初一,东海,舟山群岛外海。
陈瑄站在“破浪”号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海平面。那里,葡萄牙舰队的帆影已隐约可见。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发信号,按计划行事。”
三支红色火箭升空,在黄昏的天空中炸开。
远处,荷兰三十艘、西班牙二十艘战舰,从南北两个方向缓缓驶来。而明军水师五十艘战舰,从舟山群岛的岛屿间悄然驶出,呈半月形阵型,缓缓逼近。
恩里克看到这一幕,独眼瞳孔骤缩。
“中计了……”
“亲王殿下,是三国联军!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恩里克拔剑,厉声嘶吼,“进攻!杀出一条血路!”
“杀!”
海战,在夕阳如血的黄昏,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