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透着一种微妙的紧绷。鸡笼大捷和北疆退敌的喜悦尚未完全散去,但一封来自湖广的奏报,让本应轻松的朝会变得凝重。湖广巡抚李化龙上奏:清丈田亩中,江夏府士绅黄氏,联合当地十余家大户,拒不配合,并聚众数千,冲击府衙,打死清丈吏员三人,打伤十余人。知府调兵弹压,反被士子、百姓围困,言官府“与民争利,逼人太甚”。
“陛下,”新任礼部尚书、清流领袖张文出列,声音沉痛,“清丈田亩,本是良政。然推行过急,官吏苛酷,致民变迭起。江夏之事,恐非孤例。臣闻江西、浙江亦有类似苗头。若强压硬推,恐激成大乱,有损陛下仁德。”
朱允熥端坐龙椅,神色平静:“张尚书以为该如何?”
“当缓行清丈,安抚地方,惩处苛吏,宽宥士绅。待民心安定,再徐徐图之。”张文道,“新政利国,然需以仁为本。昔王安石变法,急功近利,终致败亡,前车可鉴。”
“张尚书此言差矣!”于谦当即反驳,“清丈田亩,是为均平赋税,安顿流民。湖广黄氏,占田三万亩,隐田两万,岁逃赋银五千两。其豢养私兵,横行乡里,百姓敢怒不敢言。此次清丈,触动其利,故而狗急跳墙。若因此退缩,天下豪强皆可效仿,新政岂不半途而废?”
“可毕竟出了人命……”张文道。
“死的不是百姓,是朝廷吏员。”朱允熥缓缓开口,“黄氏打死官吏,冲击府衙,此乃谋逆。传旨,着湖广巡抚调兵围剿,凡参与者,首恶立斩,胁从流放。其占田,悉数分与佃户。再有阻挠清丈者,以此为例。”
“陛下!”张文急道,“如此,恐失士林之心!”
“士林之心?”朱允熥起身,目光扫过朝堂,“诸卿皆读书人,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黄氏占田五万,其佃户数百,终年劳作,不得温饱。朝廷清丈分田,是为解民倒悬。若士林之心,是维护此等豪强,这心,朕宁可不要。”
满朝寂然。皇帝这番话,已近乎训斥整个士绅阶层。
“退朝。”朱允熥拂袖而去。
散朝后,文华殿。朱允熥独留方孝孺、于谦、夏原吉、新任刑部尚书严震。
“陛下今日,是否过于强硬?”方孝孺谨慎道,“张文虽迂腐,然在清流中颇有影响。其背后,是江南士绅。新政至此,已触动太多利益,若再激化矛盾……”
“方师傅,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朱允熥走到窗前,“但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士绅根本;铁路招商,触动的是商贾根本;实学科举,触动的是儒生根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若因怕触怒而退缩,新政必败。”
“然则需讲究策略。”于谦道,“湖广黄氏,可严惩。然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不可一概论之。臣以为,可分化瓦解。凡主动纳田、配合清丈者,授虚衔,子弟可入实学贡院;顽抗者,严惩。如此,拉一批,打一批,可减少阻力。”
“可。”朱允熥点头,“此事由于谦主理。记住,要稳,要准,不能滥杀。另,夏尚书,市舶司债券,募得如何?”
“两月来,募得白银一百五十万两,远超预期。”夏原吉禀报,“然商贾认购踊跃,是因其子弟可入实学贡院,或授虚衔。长久以往,恐开捐纳之途,坏了铨法。”
“这是权宜之计。”朱允熥道,“待新政稳固,国库充盈,自会废止。眼下,需这笔钱。潘尚书,铁路延伸,进展如何?”
“大同至宣府段,已勘测完毕,然晋商案后,山西人心浮动,招募民夫艰难。且……”潘季驯犹豫,“宣府总兵奏报,蒙古虽退,然小股游骑频出,专事破坏铁路。上月铁轨被毁三次,虽及时修复,然非长久之计。”
“让戚继光派兵护路。”朱允熥道,“再,从京营调三千兵,专司铁路巡防。凡有破坏者,无论蒙汉,一律格杀。铁路,必须在年底前通至宣府。”
“臣遵旨。”
“海疆呢?”朱允熥看向方孝孺。
“李太师奏报,葡萄牙残部退往满剌加,然其新王若昂三世,已下诏倾国之力,再建舰队,誓雪前耻。荷兰、西班牙虽与大明有约,然其舰队仍在东海游弋,意图不明。更令人忧心者,”方孝孺呈上一份密报,“倭寇余孽与南洋海盗合流,屡犯琼州、广州。广东水师力薄,清剿不易。”
“告诉李太师,海疆之事,他可全权处置。需钱要人,朝廷尽力满足。至于荷兰、西班牙……”朱允熥沉吟,“可许其商船赴日贸易份额再加半成,但要其出兵协剿南洋海盗。他们与葡萄牙是世仇,与海盗亦有利益冲突,当会尽力。”
“是。”
众人退下后,朱允熥独坐殿中,重新翻阅各地奏报。新政推行四年,成效显着,然阻力亦与日俱增。朝中清流、地方士绅、豪商巨贾,甚至部分百姓,因利益受损,怨气渐积。若处理不当,恐酿大患。
“陛下,”当值太监轻声道,“松江李太师有密奏到。”
朱允熥接过,快速浏览。李景隆在密奏中详述了海疆局势、水师扩建、实学推行,并附上一份《请设市舶司学堂疏》,建议在松江、泉州、广州三地,设市舶司学堂,专授西洋语言、贸易、律法,培养通晓夷务之才。最后写道:
“新政之成,在人才。今实学兴,匠学盛,然通晓西洋事务者寡。臣请于三地市舶司设学堂,招商贾子弟、水师官兵入学,授夷语、贸易、律法。学成,可入市舶司为吏,或为通译,或随船出海。如此,十年之后,夷务不乏人,海疆可久安。”
“太师思虑深远。”朱允熥提起朱笔,批了一个“可”字,又加一句:“着太师主理,需银拨付,需人调遣。然朕忧朝中阻力,太师可有应对之策?”
批罢,封好发出。他走到殿外,望着暮春的晚霞,轻声自语:
“太师,朝中、地方、海上的风雨,都要靠你我撑着了。”
几乎同时,松江。
李景隆站在新落成的“市舶司学堂”门前。学堂就建在市舶司衙署旁,是三进院落,前院讲堂,中院译馆,后院宿舍,可容生员三百。按他的设计,学堂分夷语、贸易、律法三科,学制两年,毕业后可入市舶司为吏,或为船队通译、买办。首批生员一百五十人,半数是商贾子弟,半数是水师官兵子弟。
“公爷,”徐光启陪着视察,“夷语科,聘了三个红毛通译,授葡萄牙、荷兰、西班牙语。贸易科,由市舶司老吏授课,授关税、货值、契约。律法科,请了松江府刑名师爷,授《大明律》及西洋商事惯例。只是这师资……”
“师资慢慢来。”李景隆道,“先将架子搭起来。告诉生员,学成之后,月俸不低于十两,出海另有补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徐光启犹豫,“只是朝中恐有非议,言市侩之学,有辱斯文。”
“让他们说去。”李景隆冷笑,“等这些生员能替朝廷每年多收百万两关税时,看他们还说什么。”
这时,赵铁柱匆匆走来,低声道:“公爷,泉州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亲率舰队十艘,已抵泉州。说是有要事,需面见公爷。”
“荷兰总督亲至?”李景隆皱眉,“所为何事?”
“说是为日本贸易。但据咱们的眼线报,葡萄牙新王若昂三世,已派使赴荷兰、西班牙,游说两国与葡萄牙结盟,共抗大明。荷兰总督此来,恐与此有关。”
“结盟?”李景隆眼中寒光一闪,“好,让他们来。铁柱,你亲自去泉州,接荷兰总督来松江。记住,礼数要周到,但气势不能输。另外,给西班牙商馆去信,邀其代表同来。咱们一起谈。”
“是!”
四月中旬,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黎牙实比(新任),先后抵达松江。会谈在市舶司后堂举行,只有李景隆、陈瑄、徐光启三人出席。
“总督阁下,远来辛苦。”李景隆以茶代酒,“不知有何见教?”
科恩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悍商人,眼神锐利:“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葡萄牙新王若昂三世,已派使至阿姆斯特丹、马德里,提议三国结盟,共分大明。条件很诱人:葡萄牙要福建、浙江,荷兰要台湾、日本,西班牙要广东、琼州。你们大明虽然强大,但能同时对抗三国么?”
“所以二位是来下战书的?”李景隆神色不变。
“不,我们是来谈生意的。”西班牙总督黎牙实比开口,“我们与葡萄牙是世仇,不愿与其结盟。但若大明不能给我们足够的利益,我们为何要帮大明对付葡萄牙?李大人,我们需要更多的贸易份额,更多的港口特权,否则……我们很难拒绝葡萄牙的提议。”
赤裸裸的威胁。陈瑄、徐光启皆怒,但李景隆摆摆手。
“二位要什么,不妨直说。”
“日本贸易,我们要各占三成。台湾,我们要驻兵权。另外,”科恩盯着李景隆,“我们要大明新式火炮的图纸。”
“绝无可能。”李景隆断然拒绝。
“那我们就只能与葡萄牙合作了。”黎牙实比冷笑。
“合作?”李景隆笑了,“葡萄牙要的是整个大明,他会容许荷兰、西班牙分一杯羹?二位,别天真了。葡萄牙的野心,你们比我清楚。今日你们与他合作,打下大明,明日他就会调转炮口,对付你们。巴达维亚、马尼拉,能挡住葡萄牙舰队么?”
科恩、黎牙实比脸色微变。
“大明可以给你们的,是长久的贸易利益。”李景隆继续道,“日本贸易,你们各占二成五,这是底线。台湾,不许驻兵,但可设商馆,自由贸易。至于新式火炮,大明可每年售予你们各二十门,价格从优。但图纸,不可能。”
“这……”两人对视。
“另外,”李景隆起身,走到窗前,“大明正在筹建南洋水师,专司清剿海盗。若二位愿合作,可派船加入,战利品平分。南洋富庶,想必二位清楚。”
这是更大的诱饵。南洋盛产香料、金银,荷兰、西班牙觊觎已久。
“此事……需禀报国内。”科恩道。
“可以。”李景隆道,“但请二位记住,大明不惧任何威胁。葡萄牙要战,那便战。但战后,这东方的大海,可就没有荷兰、西班牙的位置了。”
谈判持续三日,最终达成协议:荷兰、西班牙放弃与葡萄牙结盟,保持中立;大明许其日本贸易各二成五,台湾设馆,并售予新式火炮;三国合组“南洋剿匪舰队”,利益均分。
消息传回南京,朱允熥在朝会上宣布时,朝臣哗然。张文痛心疾首:“陛下!此乃与虎谋皮,养虎为患!夷人贪得无厌,今日许以利,明日必索更多!”
“那就让他们来索。”朱允熥淡淡道,“大明不怕索,只怕给不起。诸卿,新政至此,已无退路。唯有强兵、富国、实学,方能在这大争之世,立于不败。退朝!”
走出奉天殿,朱允熥望着南方天空,轻声自语:
“太师,你又为朕,挡了一劫。”
而此时的松江,李景隆送走荷兰、西班牙代表,站在市舶司了望塔上,望着繁忙的港口,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宁,是用利益换来的。
而利益,终有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