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顾剑白低声说道。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拉动了另一根绳索。
这根绳索连接着整个防在线所有哨兵的手腕。
一瞬间,五千名新军士兵在黑暗中惊醒。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点火,而是凭借着这几天养成的肌肉记忆,迅速抓起手边的枪,架在了射击孔上。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
蛮族敢死队还在继续爬行。
五十步。
三十步。
千夫长已经摸到了第一根木桩。
他举起手中的铁钳,卡住了那根带刺的铁丝。
“咔嚓。”
铁丝被剪断,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点火!”
战壕里,顾剑白一声暴喝。
“咻!咻!咻!”
十枚特制的信号火箭弹从阵地后方升空。
它们没有飞向敌人的头顶,而是飞向了阵地前方一百步的位置。
那里,每隔二十步,就堆放着一个巨大的草垛。草垛下面埋着装满猛火油的木桶。
火箭弹拖着尾焰,准确地扎进了草垛。
“轰!!!”
猛火油被点燃。
几十个巨大的火球几乎在同一时间腾空而起。
原本漆黑的战场,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千夫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瞎了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
火光将他们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
三千名蛮族士兵,正趴在铁丝网前,手里拿着斧头和钳子,象是一群暴露在阳光下的老鼠。
而在他们面前三十步的地方。
那道土墙后面,露出了几千个黑洞洞的枪口,以及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打!”
顾剑白扣动了转轮手铳的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连续射出,那个正在剪铁丝的千夫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紧接着,排枪声响起。
“噼里啪啦”
这不再是有节奏的三段击,而是五千支火枪的自由射击。
距离太近了。
只有三十步。
在这个距离上,燧发枪的精度和穿透力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蛮族士兵身上的皮袄,打断了他们的骨头,撕裂了他们的肌肉。
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根本无处可躲。
他们想起身逃跑,但刚一站起来,就成了更明显的靶子。
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鲜血喷溅在铁丝网上,将那些黑色的尖刺染成了红色。
“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一名悍勇的蛮族百夫长怒吼着,挥舞着斧头砍断了眼前的铁丝,试图冲过这最后的三十步。
但他刚跨过第一道铁丝网。
“轰!”
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
那是顾剑白埋设的地雷。
是一个装满黑火药和碎铁钉的陶罐,上面连着简单的压发引信。
巨大的爆炸将那名百夫长直接掀飞到了半空,落地时已经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残躯。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之前留出来的“缺口”,此刻成了死亡的陷阱。
蛮族士兵本能地向缺口涌去,结果触发了更多的地雷。
火光、硝烟、残肢、断臂。
这片被猛火油照亮的狭长地带,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声枪响停歇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几十堆猛火油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冒着黑烟。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
三千名蛮族敢死队,几乎全军复没。
只有少数几个幸运儿,在混乱中爬回了黑暗里。
顾剑白站在战壕上,看着眼前的惨状。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那是火药燃烧后的残留物。
“检查弹药。”
顾剑白的声音依旧冷静。
“把枪管擦干净。”
三十里外。
不需要探马回报。
他知道,他的那三千名勇士,回不来了。
夜袭失败了。
这不仅是战术的失败,更是认知的崩塌。
他以为黑暗是骑兵的朋友,是火器的克星。
但他错了。
那些汉人,竟然连黑夜都能点亮。
“大汗……”
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还要……还要攻吗?”
他看着身后那支庞大的,依然保持着战斗力的骑兵大军。
八万人。
依然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此时此刻,这股力量却显得如此无力。
冲?前面是铁丝网和火枪阵。
偷?对面有照明火和地雷。
大宁的那位摄政王,用工业品在这里打了一个死结。
一个用弯刀解不开的死结。
“不攻了。”
“传令。”
“全军后撤十里。”
“安营扎寨。”
侍卫一愣:“撤?那我们……”
“围。”
“既然冲不过去,那就耗死他们。”
“大同城里有几万张嘴。我就不信,他们的粮食能吃到明年。”
“派骑兵散开,去截断他们的粮道。一只鸟也别让飞进大同城。”
“我要看着他们在那个铁笼子里,慢慢饿死。”
……
大同城头。
顾老将军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看着蛮族大军缓缓后撤,却没有溃散,而是象一群耐心的狼一样,在远处重新扎下了营盘。
“他们要围城。”
顾老将军转头对顾剑白说道。
“这下麻烦了。蛮子学聪明了,不跟咱们硬碰硬了。”
“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若是粮道被断……”
顾剑白正在擦拭他的转轮手铳。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叔父放心。”
顾剑白将枪插回枪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苏长青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其实,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因为大宁的粮道,不是靠马车。”
“而是靠,人心。”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
这场战争,从激烈的碰撞,转入了更加残酷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