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分之一?”史密斯有些失望,但这总比当奴隶强。
“嫌少?”
苏长青冷冷地看着他。
“在大宁,贪心的人通常活不长。”
“不不不!不少了!谢大人恩典!”史密斯慌忙行礼。
打发走了史密斯,苏长青叫来了随船的一名文官。
此人名叫刘通,原是东洋商局在京城的一个帐房先生,这次被裴瑾派来随军管理后勤。
“刘通。”
“小人在。”刘通躬身应道。
“我要回京了。”
苏长青开门见山。
“京城的机器等着这批橡胶,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走之后,这里交给你。”
刘通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小人只是个帐房,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这里可是有几千个俘虏,还有那些西洋人”
“正因为你是帐房,我才用你。”
苏长青扶起他。
“治理这里,不需要懂兵法,也不需要懂文章。只需要懂算帐。”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港口和远处的营地。
“你看,这其实就是一个大帐本。”
“左边是投入:粮食,鞭子,锁链。”
“右边是产出:橡胶,黄金,香料。”
“你的任务,就是保证右边的数字,永远大于左边。”
苏长青走到墙边,那里挂着狮子岛的地图。
“张猛会留下,给你留五百名士兵,还有四门炮。武力的事情归他管。”
“你负责管人。”
“怎么管?”刘通战战兢兢地问。
“分而治之。”
苏长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
“让那个史密斯去管矿场,让张猛去管橡胶园。让那些西洋俘虏去管土着俘虏。”
“给西洋人稍微好一点的待遇,让他们觉得自己比土着高一等。他们为了保住这份待遇,就会替你狠狠地盯着那些土着。”
“若是有人造反”
苏长青做了一个手势。
“那就杀一批,换一批。反正这岛上的部落还有很多。”
刘通看着苏长青平静的脸,心中泛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的敬畏。
“小人明白了。小人一定替王爷守好这本帐。”
次日清晨。
定远舰已经完成了补给。煤仓里装满了从西洋商会仓库里缴获的优质无烟煤,货舱里则塞满了第一批初加工的橡胶块和几箱金矿石样本。
顾剑白的手臂吊在胸前,站在码头上。
他的气色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苏兄,真要把张猛留在这儿?”
顾剑白看了一眼正在整顿队伍的张猛。
“这里需要一头恶狼镇场子。”
苏长青说道。
“张猛虽然鲁莽,但他够狠,也够忠心。有他在,刘通那个帐房先生才能睡得着觉。”
“定远舰怎么办?没有舰长了。
“你来开。”
苏长青看向顾剑白。
“你一只手也能掌舵。而且,这次回程顺风顺水,不需要打仗。”
“好吧。”顾剑白笑了笑,“正好回去养伤。”
两人登上舰桥。
汽笛再次鸣响。
定远舰缓缓驶离码头。
岸上,刘通带着史密斯和张猛跪地送行。
更远处,是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奴隶,和高高耸立的了望塔。
苏长青站在船尾,看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岛屿。
短短半个月,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原始,野蛮的丛林,被强行植入了秩序。
虽然这秩序带着血腥味,但它确实是秩序。
“苏兄,想什么呢?”顾剑白走过来。
“我在想京城。”
苏长青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有了这批橡胶,莫天工的机器就能升级了。”
“有了橡胶密封圈,蒸汽机就能做得很小,装在车上,装在纺纱机上。”
“狮子岛的血,会变成京城的油,让大宁这台机器转得更快。”
“走吧。”
苏长青转身走进船舱。
“全速回航。”
“我都有些想念京城的煤灰味了。”
定远舰划破波浪,在大海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而在它的身后,狮子岛的上空。
第一缕属于工业殖民的黑烟,正从刚建好的炼胶作坊烟囱里,袅袅升起。
天佑三年的五月,大宁京城。
天气燥热,西郊皇家科学院的工坊内更是热浪逼人。
十几个巨大的溶炉日夜不熄,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煤烟熏得卷曲发黄,落了一地。
一辆挂着“东洋商局”牌子的四轮马车,在十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碾过还有些烫手的青石板路,冲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车刚停稳,苏长青便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青色直裰沾满了灰尘,这是从天津卫码头一路疾驰回来的痕迹。
“卸车!”
苏长青拍了拍车厢板。
几名壮汉立刻上前,搬下来十几个密封严实的橡木桶。
桶盖一打开,一股带着酸腥味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经过初步熏烤脱水的生橡胶块,颜色呈深褐色,表面有些发粘。
“来了?终于来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最大的那间车间里冲了出来。
莫天工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身上的粗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油污和黑灰。
他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痕。
他冲到木桶前,伸手抓起一块黑胶。
那胶块在他手中变形,被拉长,松手后又迅速回弹。
“是这个劲儿就是这个劲儿”
莫天工喃喃自语,手指用力按压着胶块的表面,感受着那种特有的轫性。
“一共五千斤。”
苏长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大匠师。
“这一路上,定远舰没舍得烧,全是用来压舱底运回来的。顾剑白为此还在狮子岛挨了一箭。”
“够了够了”
莫天工根本没听苏长青在说什么,他抱着那块胶,转身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大吼。
“开炉!起锅!”
“把硫磺粉拿来!按照上次王爷给的配方,硫磺量加两成!”
“快!”
工坊内瞬间忙碌起来。
苏长青没有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千递上一杯凉茶。
他要亲眼看着这批黑胶变成机器的关节。
硫化过程极其枯燥且难闻。
巨大的铜锅里,切碎的生胶和黄色的硫磺粉混合在一起,在恒定的炉火下慢慢熬煮。
黑烟升腾,那种刺鼻的味道足以让人窒息。
莫天工亲自守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棒不停地搅拌,眼睛死死盯着锅里胶液的粘稠度变化。
两个时辰后。
第一锅熟胶出炉。
工匠们将滚烫的黑色胶浆倒入特制的钢模具中。
模具是环形的,正是气缸活塞所需的密封圈型状。
冷却,脱模。
一个黑黝黝,表面泛着哑光的橡胶圈出现在工作台上。
莫天工拿起它,不再是用蛮力拉扯,而是用一把锋利的刻刀用力划过表面。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瞬间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