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后花园里,两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正被拴在海棠树下,不安地刨著蹄子。
它们是草原上的风,是北蛮皇室的骄傲。
但此刻,它们只是两盘行走的食材。
“老爷,刀磨好了。”
福伯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屠刀,老泪纵横。
“真杀啊?这可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啊,听说在黑市上能换半个城池呢。”
苏长青躺在藤椅上,脸上盖著一本《大宁律》,闷声道:“杀。现在就杀。我要吃红烧马肉,多放姜,去腥。”
他现在看到这两匹马就来气。
这就是那个脑子有坑的北蛮王子送来的友谊见证。
每看到它们一次,苏长青就会想起自己背负的那“民族英雄”的沉重枷锁,还有那欠系统的十年半寿命。
“只有把它们吃了,变成大粪,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苏长青恶狠狠地说。
而且,杀御赐宝马,也是一种暴殄天物、不识大体的恶行吧?
这能不能回点血?
“可是老爷,这马看着通人性啊”福伯手都在抖,实在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墙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苏大人若是想吃肉,顾某请你吃全聚德的鸭子如何?这两匹马是英雄配,杀了未免太可惜。”
苏长青拿开脸上的书,眯着眼往上看。
夕阳的余晖下,顾剑白正骑在他家墙头上。
他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飞鱼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两坛封著红泥的酒,衣摆随风轻轻飘动。
少了平日里的肃杀,多了几分江湖游侠的落拓不羁。
“顾大人。”苏长青翻了个白眼,“我家有门。大门,侧门,后门,都有。你是属壁虎的吗?非要爬墙?”
顾剑白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无声。
“走门那是拜访同僚。”
顾剑白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坐下。
“翻墙,那是来看朋友。”
苏长青心里一堵。
朋友。
这个词从顾剑白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烫耳朵呢?
“谁跟你是朋友。”
苏长青嘟囔著,身体却很诚实地从藤椅上挪了下来,坐到了石桌对面。
没办法,那酒太香了。
坛封还没开,那股醇厚的酒香就已经勾住了他的魂。
苏长青这几天心情郁闷,正缺这一口。
“这是什么酒?”苏长青问。
“梨花白。”顾剑白拍开泥封。
“是京城老字号醉仙居埋在地下二十年的陈酿。我不懂酒,但我知道苏大人是个雅人,这酒配你。
苏长青冷笑:“雅人?顾大人眼瞎了吧?我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种。我只喜欢金子和权力。”
顾剑白没反驳,只是倒了两碗酒,推给苏长青一碗。
酒液清冽,映着天边的残阳,像是一汪琥珀。
“苏大人。”
顾剑白端起酒碗,看着苏长青,眼神清澈得让苏长青不敢对视。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皇帝,没有御史,也没有百姓。”
“咱们能不能卸下面具,好好说会儿话?”
苏长青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面具?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张狂。
“顾剑白,你觉得我在戴着面具?”
苏长青一口饮尽碗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不热他那颗渐渐冰冷的心。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呢?”
苏长青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凶狠。
“我贪财,好色,怕死,虚荣。在冀州给灾民吃沙子,是因为我想省钱。在醉梦楼泼茶,是因为我吓尿了。在朝堂上骂北蛮王子,是因为我喝多了发酒疯!”
“我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私利!”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大宁朝是死是活,也不在乎百姓是苦是乐!”
“这就是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臣!一个小人!”
苏长青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顾剑白。
信啊!
你快信啊!
我都自爆到这个份上了,你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看圣人的眼神看我了?真的很渗人啊!
顾剑白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给苏长青又倒了一碗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无尽的包容。
“我不信。”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直接把苏长青压死了。
“奸臣?”
顾剑白摇晃着酒碗。
“奸臣会为了不相干的灾民,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全换成粮食?奸臣会为了一个赌坊里的民女,不惜得罪九指龙背后的势力?”
“奸臣会为了不让战争爆发,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挑衅北蛮王子?”
“苏长青。”
顾剑白看着他,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笃定。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
“我看过你在刑部大牢面对张正尸体时的眼神。那里面的失落和悲凉,装不出来。”
“我看过你在醉梦楼撕毁名画时的手,虽然在抖,但抓得很稳。那是为了大局不得不毁掉心爱之物的痛苦。”
“你一直在用恶来伪装你的善。”
“因为你知道,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好人是不长命的。只有装成坏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顾剑白伸出手,想拍拍苏长青的肩膀,但又收了回去。
“苏长青,你明明心怀天下,却非要装出一副奸佞模样。明明做了圣人的事,却非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苏长青呆呆地看着顾剑白。
累吗?
真他娘的累啊。
比在公司加班熬ppt还累一百倍。
可是,我不是装的啊!我是被逼的啊!
苏长青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告诉他系统的存在。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看着顾剑白那双充满了信任、理解、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的眼睛,苏长青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这就是朋友吗?
哪怕你是个烂人,他也能在垃圾堆里找出你的闪光点,然后把它擦亮,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喝酒。”
苏长青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水光。
“顾大人这酒不错。可惜,我这种人不配喝。”
“你配。”顾剑白和他碰了一下碗,“这世上若你都不配,那就没人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