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他极尽所能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侮辱这些人,去践踏他们的尊严。
他心想:这下行了吧?这下你们该恨我了吧?我都把你们的万民伞踩烂了,这可是打脸啊!快起来打我啊!
然而。
并没有人站起来打他。
那个被他打落万民伞的老者,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碎布,沉默了许久。
突然,老者磕了一个头。
“草民懂了。”
苏长青一愣:你妈个鸡儿,你又懂什么了?
老者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悲痛和敬意。
“恩公这是不想连累我们啊。”
老者声音颤抖,却传遍了全场。
“恩公是孤臣。若是带着这把万民伞回京,定会被朝中奸佞弹劾,说恩公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恩公毁了伞,是在自污!是在保全自己,也是在保全我们冀州百姓!”
“而且恩公是嫌我们破费了啊!这伞虽然破,但也费了布料。恩公是想让我们把这点东西留着过冬,别浪费在他身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苏大人用心良苦啊!”
“呜呜呜,苏大人为了不让我们花钱,竟然故意装作嫌弃的样子”
“这就叫刀子嘴豆腐心!苏青天是怕我们被牵连啊!”
“大人!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害您!”
哗啦啦。
刚才还只是跪着的百姓,现在开始疯狂磕头。哪怕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流了血,也没人停下。
“苏青天!”
“苏圣人!”
那哭喊声,比刚才更大了,更真挚了,更绝望了。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
苏长青站在原地,脚还踩在那把破伞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着眼前这几万个疯狂脑补的百姓,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群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明明就是在侮辱你们啊!我明明就是在践踏你们的心意啊!
为什么这也能洗白?
为什么这也能变成好事?
“噗——”
苏长青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次是真的被气吐血了。
【叮。】
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检测到宿主为了不连累百姓,不惜当众毁坏万民伞,自污名节。】
【这种深沉的爱民如子,这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感天动地。】
【功德转化中】
【因宿主并未接受万民伞,免除8年寿命扣除。】
苏长青刚松一口气,还好,没死。
【但是。】
【因宿主引发了万民更为狂热的崇拜,甚至有人准备为您立生祠。】
【系统追加惩罚:扣除寿命3年。】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即将消失。进入深度昏迷状态。若不及时回到京城接受政治迫害进行回血,宿主将永久脑死亡。】
苏长青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他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周子墨那张放大的、惊恐的脸。
“大人!大人吐血了!”
“快!大人是为了我们才气急攻心的!快叫郎中!”
“苏大人倒下了!苍天无眼啊!”
苏长青听着耳边震天的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忠臣。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苏长青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省。
周子墨和马德海守在一旁,两人的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一样。
“马大人,你说”
周子墨一边给苏长青擦嘴角的血,一边抽噎。
“这世上怎么会有苏大人这样的人?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非要装成一副恶人的模样。这得受多大的委屈啊。”
马德海叹了口气,看着苏长青那张惨白的脸,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大奸似忠,大忠似奸。苏大人这是把那个忠字,刻在骨头里了啊。”
“这把伞,我收好了。”
马德海拿出那把被苏长青踩破的万民伞。
“等大人醒了,我要告诉他,这冀州百姓,永远记得他。”
昏迷中的苏长青若是能听到这话,估计能气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三天后。
京城,德胜门。
一辆快得要把轮子跑飞的马车冲进了城门。
苏长青醒了。
是被颠醒的,也是被系统的倒计时吵醒的。
他现在虽然还没死,但跟死人也差不多了。全身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能转。
系统提示他,必须在今日早朝上,获得至少五名御史的弹劾,否则立刻心脏骤停。
“去皇宫”
苏长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大人!您醒了?咱们这就回府养病”周子墨惊喜道。
“不去府里!”
苏长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回光返照般地吼了一嗓子。
“去金銮殿!我要去上朝!扶我起来,我还能挨骂!”
周子墨眼泪又下来了。
“大人,您都这样了,还心系国事?您这是要带病述职啊!这是何等的忠心!”
“别废话!快去!”
苏长青急得想咬人。
再不去我就真死了!快带我去挨骂!
我想听御史骂我!我想听皇帝下旨杀我!
那才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啊!
金銮殿上。
气氛凝重。
这几天,关于冀州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弹劾苏长青贪污受贿的,有说他草菅人命的,也有锦衣卫送来的密奏。
皇帝赵致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一份密折,神色复杂。
“报——”
“冀州赈灾钦差,苏长青苏大人,回京述职!”
“宣。”
大殿门口,两个太监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苏长青。
他官服凌乱,头发蓬松,脸色惨白如纸,脚下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大殿两侧的御史言官。
那眼神,就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狼,盯着一群肥羊。
快骂我。
求求你们了,快骂我。
苏长青在心里呐喊。
“臣苏长青,幸不辱命,冀州灾事,平了。”
苏长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虚弱,但充满了期待。
他等著。
等著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一百零八条罪状。
左都御史陈大人站了出来。
苏长青眼睛一亮:来了!老陈!我就知道你最恨我!快,参我一本!
陈大人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苏长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神色。
他缓缓跪下,将手里的奏折高高举起。
“陛下!”
陈大人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道明,今日不参苏长青!”
苏长青:“搞咩啊???”
陈道明热泪盈眶,大声吼道:
“臣要参这满朝文武!参这天下庸官!”
“苏长青以七品之身,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为了赈灾,他不惜背负贪官骂名,为了防疫,他不惜背负酷吏恶名!”
“他把所有的黑锅都背了,只为了让百姓活下去!”
“如今他油尽灯枯,累倒在大殿之上。若是这样的人都要被弹劾,那我大宁朝,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臣请陛下,为苏长青正名!封侯拜相,以安天下忠臣之心!”
轰!
苏长青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老陈!
你叛变了?
我们不是说好的势不两立吗?
你不是最讨厌奸臣吗?
你这时候夸我干什么!你要害死我啊!
苏长青张大了嘴,想反驳,想说我真的贪了,但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
彻底晕了过去。
晕倒前,他听到了皇帝赵致那威严而感动的声音:
“准奏!”
“传朕旨意,苏长青赈灾有功,劳苦功高,特赐免死金牌一块!晋左都御史!”
完了。
苏长青的意识坠入黑暗。
免死金牌?
那不是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坏事,都死不了了?那我岂不是永远也赚不到寿命了?
这是个死循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