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阡墨此后几周,总会抽出些时间去云华戏院听戏。
不惊动任何人,偶尔匿名打赏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足够体面,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当初对着潇文胜那句“也跟你一样,魂儿被勾了去,天天泡在这戏园子里?”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只是潇阡墨自己不肯承认。
他不觉得自己被勾了魂。
平城的名伶,仔细算算,也有几位资历更深,唱功更老到的。
可潇阡墨总觉得,慕老板的戏里有股子说不清的魔力。
不是单纯的技巧或嗓音,而是一种……氛围?
当他被冗杂军务和各方博弈搅得头疼时,坐在戏院的角落里,听那清泠嗓音婉转流泻,竟感到几分难得的放松与安宁。
这日,平城刮起了湿冷的雨。
潇阡墨处理完一批公文,想起又有两日未去戏院,便换了便服前往。
赶到戏院,熟门熟路走向常定的雅间。推开门,里面的场景却让他脚步微顿。
雅间里不止有潇文胜,还有另一个人。
冯卿海,冯行长的独子。
前几年留洋归来,一直没太大动静,按理说和潇文胜这种纯粹的纨绔子弟不该有什么深入交集。
潇文胜小时候在私塾被欺负过,性子孤僻别扭,并不喜欢主动结交朋友,这也是姨娘和父亲更纵容他的原因之一。
此刻,冯卿海那小子紧挨着潇文胜坐着,脸上带着亲昵的笑容,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搭在潇文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潇文胜的脸红得厉害,眼神躲闪,只能强迫自己盯着楼下的戏台。
“冯少爷和家弟玩得挺好。”潇阡墨走进雅间。
冯卿海闻声抬头,见到潇阡墨,笑容未减,反而更灿烂了些。
当着潇阡墨的面,又捏了捏潇文胜的手,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去。
“潇少帅?真是巧遇。”他打招呼,姿态从容,似乎刚才那点小动作再正常不过。
潇阡墨无言一瞬,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潇文胜通红的脸和紧绷的身体。
冯卿海很是健谈,只说和潇三少爷兴趣相投,都喜爱慕老板的戏。
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慕笙歌的欣赏与赞美,从唱腔身段说到气质风骨,侃侃而谈。
潇阡墨听着,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快。
这丝不快被他压得很好,面上不动声色。
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必要为几句闲话发作。
台上今日唱的是《贵妃醉酒》。
慕笙歌扮演的杨贵妃,雍容华贵中透着一丝娇慵与愁绪,醉态可掬,眼神迷离。
潇阡墨却有些看不进去。
冯卿海对慕笙歌的兴趣,对潇文胜的刻意接近,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别有所图?
冯家银行这几年与南边的资金往来颇为暧昧,父亲也曾提过要留意。
这个突然归国行事低调的冯卿海,接近自家这个最容易拿捏的老三,到底想做什么?
通过老三接近自己?
还是另有所谋?
而慕笙歌,一个戏子,被冯卿海这样的人“赏识”,是福是祸?
戏正唱到杨贵妃醉后愁闷,自怨自艾,对着空寂的宫苑抒发寂寥。
潇阡墨看着台上那人迷离又清冷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
台上那人,或许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赏识”或“庇护”。
他自有他的世界,他的坚持,同这戏里的贵妃,醉眼看花,心中自有沟壑,旁人难窥其境。
一折戏罢,满堂彩声。
慕笙歌行礼退场,姿态从容。
冯卿海意犹未尽,侧头对潇文胜笑道:
“三少爷,改日我做东,请慕老板单独出来唱几段堂会如何?我听说他偶尔也接的,只是要求高些。”
他语气亲昵,带着诱惑。
潇文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偷偷瞟了对面神色不明的潇阡墨一眼,没敢应声。
潇阡墨放下手中一口未呷的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抬眼看着冯卿海:
“冯少爷好意,心领了。”
“不过慕老板既然定了规矩不常接堂会,还是莫要强人所难。听戏,在戏院里听便是了。”
冯卿海笑容更灿烂了些,像是丝毫没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
“少帅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
他识趣地不再提此事,又闲聊了几句风月,便借口银行还有事务,先行告辞。
冯卿海一走,雅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潇文胜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准备迎接大哥的责问。
潇阡墨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戏台,良久,才开口道:
“离冯卿海远点。”
潇文胜一愣,小声辩解:
“大哥,冯少爷人挺好的,就是……就是待人热情了点……”
“热情?”潇阡墨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他摸你的手,也是热情?”
潇文胜脸又涨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管他是真好心还是假意,冯家水太深,你玩不起。”
潇阡墨语气冷了下来,“以后不许单独见他。若再让我知道你们混在一起,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踏进戏院一步。”
潇文胜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
“知、知道了,大哥。”
潇阡墨不再多言。
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他已经不抱什么扭转性情的希望了。
或许听戏是他唯一真心的爱好?
可也不能总惯着。
“真喜欢听戏?”他问。
潇文胜怯怯地点点头。
“只喜欢听慕老板的戏?”
潇文胜又点点头。
潇阡墨看着他这副样子,低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行,明早去《平城日报》报到,跟着刘主编学点东西。戏,晚上可以听,白天给我老实做事。”
潇文胜不明所以,又不敢反驳,只得苦着脸再次点头。
打发走潇文胜,让他自己滚回公馆。
潇阡墨没急着离开,他独自在雅间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
然后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后台。
掀开布帘时,慕笙歌刚卸完妆,正用温水润喉。
“慕老板不接堂会?”潇阡墨开门见山,一只手随意撑在梳妆台边缘,高大的身躯压过来。
慕笙歌放下杯子,抬眸看他:
“不接。”
“我这有个活计,”潇阡墨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触碰到了慕笙歌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发丝微凉顺滑,像上好的墨缎。
“登台一次,上千大洋。”
慕笙歌没有躲开潇阡墨的手,只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潇阡墨的手指缠绕着一缕发丝,目光沉沉地锁住他,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要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