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民国的首都。
它扼守长江下游咽喉,紫金山为天然屏障,长江作万里天险,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地形本是易守难攻,却唯独忌惮江面而来的侧翼突袭。
莫靖宇与关二哥,
在宪兵引领下自雨花台方向,经中华门踏入南京城。
彼时中华门外,
炮弹的轰鸣声已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清晰得仿佛就在咫尺。
城门内,
逃难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城内涌——华夏数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的执念,总让乱世中的人们笃信,这高墙深垒的城池,便是最安稳的庇护所。
两人在这人潮中艰难挤过,好不容易寻到一条人流稍疏的街巷,关二哥才扶着墙喘匀了气,对莫靖宇道:
“少爷,要不咱们去南京启新商会?那地方我去过,就在夫子庙附近,总比在这街头晃荡稳妥些。”
莫靖宇闻言颔首,眉宇间的凝重未减,只沉声道:“走。”
二人循着街巷快步前行,脚下不敢有半分耽搁,身后的炮声与喧嚣,仿佛催命的鼓点,紧紧追着脚后跟。
夫子庙一带,
竟还残留着几分往昔的商贸繁荣。
贡院街两侧店铺林立,文房四宝的清雅墨香,与成衣布料的斑斓色彩交织一处,市井烟火气穿透了战争的阴霾,顽强地弥漫着。
忽然,
一缕清鲜的香气毫无预兆地钻入鼻尖,勾得人下意识驻足。
莫靖宇抬眼望去,一幢古雅的砖木小楼映入眼帘,飞檐翘角衬着青砖黛瓦,门楣上“得月楼”三字的匾额沉稳大气,两侧悬挂的木质灯笼在微风中轻晃,晕开几分久违的古韵。
店外,
竹蒸笼层层叠叠堆得老高,伙计正麻利地掀笼,雪白的小笼包个个饱满圆润,薄如蝉翼的外皮泛着莹润的光泽,热气氤氲间,浓郁的肉香混着面皮的清甜四溢开来,引得途经的路人频频侧目,连逃难的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就这儿歇脚吧。”
莫靖宇喉结动了动,不知是被香气牵引,还是被那熟悉的匾额勾了神。
二人找了张临街的桌坐下,小笼包刚上桌,滚烫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这得月楼的小笼包,莫靖宇再熟悉不过。
往昔的光景,
竟在香气漫开的瞬间,清晰得如同昨日——那年他初到南京,正是领着陈秋水来金陵女子大学报到,身边还伴着新婚燕尔的翁书媱。
三人游罢夫子庙,便是在这张桌子旁对坐,笑着尝这笼中鲜。
书媱怕烫,他还曾替她吹凉了汤汁,再递到她唇边
念及此处,
莫靖宇心头猛地一荡,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来。
执筷的手不自觉放轻,竟依着旧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轻夹慢提,捏起一只小笼包。
先凑到唇边,咬开薄薄一角,温热的汤汁瞬间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吮了一口——鲜而不腻,满是肉馅的醇厚,又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鲜甜,正是记忆里的味道。
待蘸过碟中的姜丝香醋,将整个包子送入口中,绵软的面皮裹着细嫩弹牙的肉馅,鲜香瞬间在舌尖铺散开,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连日来亡命奔波的困顿、枪林弹雨里的紧绷、对前路的茫然焦灼,竟就在这一口鲜香里,悄无声息地松缓了下来。
窗外,
炮声依旧隐约可闻,街上的人流仍带着仓惶,但桌前这片刻的安宁,这一口穿越了时光的味道,却像是一剂良药,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莫靖宇咀嚼着包子的鲜香,
心头却不由自主飘远了——不知陈秋水那个小表妹,如今在金陵女子大学过得怎么样了?
当年送她入学时,小姑娘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青涩,眼里满是对新知的憧憬。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校园里是否还能保得一份安稳?
他暗自思忖,一会去完启新商会,无论如何也该绕去金女大看看她,好歹知道个是否平安,也了却一桩牵挂。
关二哥见他望着窗外出神,筷子停在半空,便咽下嘴里的包子,含糊问道:“少爷,想啥呢?这包子不合胃口?”
莫靖宇回过神,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包子送入口中,鲜香仍在舌尖萦绕,心境却已从方才的怀旧温情,悄然拉回现实的沉重。
“没什么,”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思绪,沉声道,“在想启新商会那边的情况,但愿还没有撤离。另外,一会忙完,咱们绕去金陵女子大学一趟。”
“金女大?”
关二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去看那位陈小姐?”
“嗯。”
莫靖宇轻声回应,目光却落在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身上,眉头微蹙,“她一个小姑娘在南京求学,如今战事吃紧,实在放心不下。去看看她是否安好,若有必要,也得想办法让她早些撤离才是。”
关二哥闻言,脸上的轻松也淡了几分,重重点头:“应该的!这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家确实更危险些”
莫靖宇点点头!
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结账。
指尖触及腰间的枪柄,方才因美食与回忆带来的松弛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警惕与沉稳。
窗外的炮声似乎又近了几分,街巷里的人群也愈发仓惶,偶有宪兵荷枪实弹地匆匆跑过,空气中除了小笼包的鲜香,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硝烟的味道。
莫靖宇下意识拉了拉衣领,将自己的面容掩得更隐蔽些,对关二哥道:“走吧,先去启新商会。早办完,早去金女大。”
二人快步走出得月楼,重新汇入街头的人流中。
方才那片刻的安宁与温情,如同指尖的流沙,转瞬即逝,只留下唇齿间残留的鲜香,与心头对故人的牵挂,交织在南京城弥漫的战火阴霾里。
他们迎着街头愈发浓重的硝烟味,循着贡院街的青石板路,往启新商会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