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虽然仍在零星地、绝望地抵抗,甚至不时发起小规模的反冲锋,但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碾压下,这些抵抗显得异常苍白微弱,往往刚一露头就被凶猛的火力扑灭。
松浦淳六郎几次试图收拢一些尚有组织的部队,利用某处陡坡或岩洞建立临时阻击阵地,来迟滞中国军队的推进速度。
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每当他刚刚集结起一点兵力,试图依托地形顽抗时,天空中那令人胆寒的尖啸便会如期而至,几架斯图卡如同闻到腥味的兀鹫,用重磅炸弹将聚集点炸成一片火海;或者,来自麒麟峰方向的远程重炮便会进行一轮精准的覆盖射击。
反复几次之后,连松浦自己也不敢再轻易集结部队进行有组织的拦截了。失去了炮兵,失去了制空权,失去了完整的指挥体系,士兵的斗志在连绵不绝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真正的、无可挽回的溃败,开始了。
当一支部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和组织,剩下的便只有逃亡和被猎杀。残存的日军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连绵的群山间四散奔逃,身后是紧追不舍的中国士兵和不断落下的枪弹、炮弹。
这般摧枯拉朽的进攻场面,不仅让顾修远频频点头,也让在另一处山头观战、负责正面主攻的第74军军长俞济时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又观察了片刻,俞济时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对身旁的参谋长说道:“时至今日,俞某才算真正明白,为何这1044师能独成日寇的心腹大患了。顾修远手握如此一支虎贲雄师,火力、机动力、战力皆远超寻常,他日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一旁的参谋长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望着山下那势不可挡的浪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如此一支国之利刃,若能始终用于抵御外侮的国战疆场,自然是国家民族之大幸。然则……刀锋愈利,持刀人之心思若稍有偏斜,或为他人所忌所用,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山风与遥远的枪炮声中,再无痕迹。只有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悄然留存。
松浦淳六郎背着手,在雷鸣鼓刘村一间勉强算作指挥部的土坯房里,像困在笼子里的狼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满是尘土和硝烟污渍的军服也遮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八格牙路!”他终于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想我松浦淳六郎,堂堂帝国陆军中将,熊本第六师团留守处精干编成的师团长,自登陆以来转战南北,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竟被支那军像赶鸭子一样,困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冈村司令官的援兵呢?航空兵的掩护呢?统统都是废物!”
现在只有在雷鸣鼓刘这个相对“安全”的村子里,他才敢稍微发泄一下怒火。先前战局急转直下,前线阵地接连被突破,他不得不在一小队最忠诚卫兵的拼死掩护下,撤离了更为靠前的指挥所,仓皇转移到了这里。
选择雷鸣鼓刘村,并非偶然。这个小村落位于万家岭地区的腹地,四周被山岭环抱,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盆地,地形隐蔽,只要守住几个山口就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它地处万家岭、张古山、石堡山这几个关键制高点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既能相对安全地观察整个战场的恶劣态势,也勉强能尝试指挥那些尚未完全失联的残部。
最关键的一点是雷鸣鼓刘村位于德安县城以西大约五十华里的地方,算是万家岭地区一个不大不小的交通节点,连接着南浔铁路支线和瑞武公路的岔道。
这也就意味着,万一……万一真要到了最后一步,从这里寻找逃出生天的路径,也相对“方便”一些。
松浦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走到电台旁,对着正在满头大汗调试频率、试图联络各部的通讯参谋厉声问道:“骑兵第106大队!联系上了没有?!”
通讯参谋赶紧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报告师团长阁下!刚刚……刚刚联络上了!骑兵第106大队队长母袋均中佐回复,他们已突破支那军外围零星阻击,正全力向我部靠拢!”
“哟西!”松浦淳六郎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眼神随即又变得凶狠起来,“命令母袋均!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赶来!抵达后,不必进入村落纠缠,立刻从侧翼打开缺口,掩护师团本部及所有能收拢的部队,向东南方向突围!快!”
“哈依!”通讯参谋立刻坐下,开始发报。
松浦心中稍定,骑兵的机动性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
“轰!轰!轰!”
在距离雷鸣鼓刘村不远的一处山坡反斜面,刘文举正蹲在一个匆忙挖就的散兵坑里,被这轮突如其来的炮火砸得有些发懵。
剧烈的爆炸就在不远处接连响起,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附近,炸开的动静又沉又猛。
掀起的土灰和硝烟混成一片厚实的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糊在眼前,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又辣又呛,激得刘文举喉咙发紧,连着咳了好几声,眼睛也被熏得又酸又涩,差点淌下泪来。
蹲在坑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周围不时传来被弹片击中的士兵压抑的痛哼或惨叫。
“小鬼子这是把最后的家底都砸出来了?垂死挣扎?”刘文举心里犯着嘀咕,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从坑沿探出半个脑袋,朝着炮弹飞来的方向:雷鸣鼓刘村外围的一片土坡望去。
只见那边火光闪烁,炮弹似乎很有目的性地集中轰击着自己团所在的这片区域。
“怪了,难道是咱们这个临时前指位置暴露了?鬼子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长了狗鼻子?”刘文举纳闷地缩回头,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