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山西省委办公楼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省委书记李书记、省长王省长、省纪委书记张书记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天一亮就赶来的张松龄和孙守正。
桌上摊着厚厚的材料。
张松龄的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
他每说一段,李书记的脸色就沉一分,王省长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张书记的眉头越锁越紧。
“……情况就是这样。”
张松龄说完最后一个字,站起身,深深鞠躬,“作为县委书记,我监管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请求组织处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处分?”
李书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上,“张松龄同志,你当然要负责任!
去年周先生走的时候,我们在常委会上怎么说的?
是政治任务!
你当时怎么保证的?
啊?”
张松龄低着头:“李书记,我错了。”
“错?”
李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这是错吗?
这是犯罪!
克扣娃娃们的伙食钱,贪污建学校的工程款,这是人干的事吗?!”
王省长放下茶杯,语气沉重:“周先生去年提的那些建议,煤炭深加工,职业教育,技术工人培养……多好的思路。
可有些人,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
松龄同志,你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辜负了周先生的信任。”
“我知道。”张松龄声音沙哑。
张书记翻看着材料,手指在“贪污总额一万六千元”那行字上重重敲了敲:“张建设、刘长明这些人,必须严惩。
纪委已经介入,该双规的双规,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
但是松龄同志,这暴露出的问题,不是处理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李书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去年周先生离开时,专门留了一份书面建议。
推进资源公开、政企分开、关键岗位轮岗……这些建议,相关部门组织研讨过,方案也下发了。
结果呢?
在介休,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还是出了这种事!”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省长和张书记:“我的意见,立即召开省委常委会。
三个议题:第一,对介休案涉及人员依法从严从快处理;
第二,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反腐倡廉专项整顿;
第三,重新审议周先生那些建议的落实方案,这次要动真格的。”
王省长点头:“我同意。
尤其是煤炭行业,政企不分、权力寻租的问题必须解决。”
张书记补充:“纪委要牵头,联合审计、财政,对全省教育、基建、扶贫等专项资金进行拉网式审计。
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召开。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下午一点,会议结束,各项决议迅速形成文件。
一场席卷山西全省的反腐倡廉风暴,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上午九点,就在省委小会议室气氛凝重时,介休县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陈志远和赵铁柱走出县委招待所。
晨光明媚,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铁柱,我想了想。”
陈志远说,“事情查清楚了,处理也开始了。
但孩子们……那些被克扣了八个月餐补的孩子,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赵铁柱点头:“是该做点啥。
你说。”
“请所有师生吃顿饭吧。”
陈志远说,“再给每个孩子买双新鞋、买个新书包。”
赵铁柱笑了:“那我要出一半费用。”
两人先去了县人民银行。
陈志远出示证件和存折,取了两万元现金。
厚厚两沓百元大钞,用报纸包着,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九点四十,他们再次来到寿泽弘远中学。
校园里书声琅琅。
李校长正在办公室批改文件,见两人又来了,连忙起身:“陈同志,赵同志,还有事?”
“李校长,我们想请全校师生吃顿午饭。”
陈志远开门见山,“包括希望小学的孩子们,都请来。
您看行吗?”
李校长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李校长?”赵铁柱叫了一声。
“啊……行!
太行了!”
李校长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可是……这得一千多人呢,太破费了……”
“您别管费用,就说能不能安排。”陈志远微笑。
“能!当然能!”
李校长立刻朝外喊,“小王!
去叫食堂王师傅过来!
还有,通知希望小学王校长,让他们中午都过来吃饭!”
几分钟后,食堂王师傅小跑着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围着白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王师傅,这两位同志要请全校师生吃饭。”
李校长说,“中午,两所学校加起来得一千九百多人。
你看能做吗?”
王师傅想了想:“做啥?”
陈志远问:“王师傅,咱们这儿平时孩子们爱吃什么?
又能做得快的?”
“切绺则!”
王师傅脱口而出,“就是刀削面。
和好面,架大锅,几个人一起削,快!
配上肉卤、素卤,娃娃们都爱吃。”
“好,就做切绺则。”
陈志远点头,“需要什么食材,您开单子,我们去买。”
王师傅搓着手:“那可不少……得一头猪,土豆、豆腐、胡萝卜、白菜,粉条,还有调料……”
“铁柱,你跟王师傅去买。”
陈志远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沓钱,数了一千块递给赵铁柱,“买最好的,别省。”
两人正要走,陈志远又叫住李校长:“对了李校长,我们还想给每个孩子买双帆布鞋。
但不知道孩子们脚的大小……”
“这个好办!”
李校长眼睛一亮,“现在就让各班老师统计!
小王!
去通知各班主任,马上统计每个学生的鞋码,越快越好!”
校园里立刻热闹起来。
各个教室的门开了,老师们进进出出,学生们好奇地探头张望。
陈志远和李校长在校园里边走边聊。
“陈同志,你们这次……真是帮了大忙了。”
李校长感慨,“那些被克扣的餐补,县里说会补发。
现在你们又请吃饭,又送鞋……娃娃们会记住的。”
“应该的。”
陈志远说,“老板一直说,教育是根本。
孩子们吃好了,穿暖了,才能好好读书。”
“周先生是个有大胸怀的人。”
李校长点头,“去年他来看学校,跟孩子们说话,没有一点架子。
还嘱咐我们,不仅要教知识,更要教做人的道理。”
正说着,几个老师拿着统计好的鞋码单子跑过来。
李校长一张张收好,交给陈志远。
十点半,赵铁柱和王师傅回来了,后面跟着两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食材。
猪肉白花花一大扇,土豆、胡萝卜、白菜装了好几麻袋,豆腐用木架子装着,还有整箱的粉条和调料。
食堂里立刻忙活起来。
王师傅指挥着七八个帮工,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架起了三口大铁锅。
没课的老师都自发来帮忙,剥葱的剥葱,捣蒜的捣蒜。
希望小学的王校长也带着十几个老师赶来了,一进食堂就卷起袖子:“李校长,我们那边食堂的人也来了,听您安排。”
“来得正好!”
李校长也不客气,“王师傅,你统一指挥。今天咱们两所学校,一起给娃娃们做顿好的!”
十一点,第一锅水烧开了。
王师傅揉着巨大的面团,动作娴熟。
另一个师傅开始削面,雪白的面片像柳叶一样飞进滚水里。
肉卤的香气渐渐飘出来。
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丁,在锅里煸炒出油,加入葱姜蒜、花椒八角,再倒进酱油和开水,小火慢炖。
另一口锅里煮着素卤,土豆、豆腐、胡萝卜炖得烂烂的。
十一点半,希望小学的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排队走进中学操场。
五百多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还打着补丁,但小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
中学的广播响了:“同学们,今天中午,捐赠我们学校的周先生派代表来看望大家,请大家吃切绺则。
现在按班级顺序,到食堂窗口打饭。”
没有喧哗,孩子们自觉地排好队。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自己的饭盒——铝制的,搪瓷的,有的已经磕掉了漆。
窗口后面,王师傅和几个帮工忙得满头大汗。
一勺肉卤,一勺素卤,盖在热气腾腾的切绺则上。
孩子们接过饭盒,有的小声说“谢谢”,有的腼腆地笑笑。
陈志远和赵铁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
“铁柱,你看那个孩子。”
陈志远指着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端着饭盒,没急着吃,先夹了块肉,小心地放到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碗里——应该是他妹妹。
赵铁柱看了几秒,转身走进食堂。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大碗面出来,上面堆满了肉。
“王师傅说这是给咱们留的。
走,找个地方吃。”
两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陈志远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赵铁柱大口吃着,含糊不清地说:“比炊事班做得好。”
操场上,孩子们或蹲或坐,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下,一张张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李校长和王校长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巡视,看到哪个孩子碗里肉少了,就让师傅再给加一勺。
十二点半,大部分孩子都吃完了。
有些孩子把饭盒舔得干干净净。
王师傅从食堂出来,抹了把汗:“都吃上了,一头猪差不多用完了。
娃娃们好久没这么吃肉了。”
李校长走过来,眼睛有些湿润:“陈同志,赵同志,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们,谢谢周先生。”
陈志远站起身:“李校长,鞋我们下午去买,明天送来。
另外……”
他从帆布包里又取出一沓钱:“这是一千块,留给学校。
给孩子们买些图书,买些体育器材。
钱不多,一点心意。”
李校长的手颤抖着,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
阳光洒满校园,春风暖洋洋的。
操场上,孩子们吃完午饭,在老师的组织下开始自由活动。
笑声、奔跑声、跳绳落地的啪啪声,交织成这个春天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