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结束,尘埃落定。
回到家的方同又回到了最日常的节奏。
晨起练字,临摹名家法帖,力求笔力更加雄健精纯;午后翻阅张秀才推荐的书籍,或重温备考笔记,不为应试,只为积累;黄昏偶尔在庭院散步,看新宅花园里初绽的春花,或是去村学附近听听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然而,他越是平静,可家里其他人却集体焦虑起来!
最先扛不住的是方青河。
这位新晋的爵爷,如今成了府中最坐立不安的人。
他常常在方同书房外踱步,探头探脑,想问问儿子,却又怕给他压力。
吃饭时,他频频给方同夹菜,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同儿,多吃点那个,考卷都答完了吗?有有把握吗?” 得到方同云淡风轻的一句“尽力了,等结果便是”,他只能把满肚子的话和忧虑咽回去,化作一声长叹。
紧接着是老李氏。
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从佛祖菩萨到文昌帝君、灶王爷,甚至方家列祖列宗,挨个求了个遍。
每天必问方同:“同娃子,昨晚做梦没?梦到啥了?是不是有鲤鱼跳龙门?或者大红灯笼高高挂?”
方同哭笑不得,只能安慰:“阿奶放心,没做啥特别的梦,睡得很好。
大伯娘、二婶、母亲等女眷,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哎哟,同娃子这孩子,心也太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谁说不是呢!要是考不上可影响的是同娃子自己的名声”
“我看他爹的眼睛都熬红了,愁得不行!”
“老爷子虽然不说,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连新媳妇桂花,也悄悄拉着方林,小声问:“当家的,你说小叔他真的不担心吗?”
方林挠挠头,语气里也带着十足的不确定。
“我哪知道啊!不过同娃子从小就有主意,他这么稳,应该有把握吧?”
方同看着家人们那掩饰不住的焦虑眼神和强颜欢笑,心中既感动又无奈。
他屡次解释:“爷爷、爹、娘、阿奶,你们真的不必如此挂心。该做的我都尽力了,结果如何,非我能左右,忧心无益,顺其自然就好。”
奈何他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能激起片刻涟漪,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几日光阴,对满怀期待的方家众人而言,度日如年。
唯有方同,每日练字、看书、作息规律,仿佛那个即将决定他能否更进一步的关键榜单,与他毫无干系。
终于,到了放榜前一日。
一大早,方青河就收拾妥当,穿着最体面的爵爷常服,准备带着方同和墨竹砚台准备前往县城,入住客栈,等候明日一早的放榜。
他脸上是强作的镇定,但眼底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马车刚套好,府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李承泽标志性的大嗓门:
“方同!方同!等等我!”
只见李承泽骑着匹高头大马,带着六个健仆,风风火火地冲到方府门口,利落地翻身下马。
“李兄?你怎么来了?”方同有些意外。
“废话!我兄弟放榜这等大事,我能不来?”
李承泽大步上前,一把拍在方同肩膀上。
“我跟张先生告了假了!专门来陪你等榜!给你壮胆!顺便嘿嘿,第一时间沾沾喜气!” 他一脸“我够意思吧”的表情。
方同无奈地看着父亲,方青河倒是挺高兴:“承泽贤侄有心了!那就同车而行吧!”
李承泽立刻眉开眼笑:“好嘞!方伯伯!您放心,有我在,保证让方同顺顺利利看榜!” 他转头朝自己的仆人喊道:“把我的马牵好,跟上马车!”
于是,方同再次入住清源居那间熟悉的上房。
此时的县城里早己弥漫着放榜前的紧张气氛,客栈里也住满了焦急等待的考生和家属。
方青河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方同则依旧平静,用过晚饭,洗漱完毕,准备早些休息。
就在方同刚吹熄灯烛,准备上床时,房门被“咚咚咚”敲响了,声音急促。
方同以为是父亲,起身开门,却见李承泽抱着个枕头,穿着寝衣,一脸烦躁地站在门口。
“李大少?你这是”
“方同!我睡不着!”
李承泽不由分说,抱着枕头就挤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哎呀,你说你,怎么就能这么沉得住气?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比我自己考试还紧张!你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把握拿头名?那个县令大人最后问你那俩问题那么简单,是不是暗示你稳了?”
方同看着他那副比自己更像考生的样子,哭笑不得:“承泽兄,你冷静点。结果明天一早不就知道了?现在想再多也无用,不如好好睡一觉。”
“我睡不着啊!”李承泽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一想到明天那场面,那么多人,可榜上却只有寥寥几十人方同,你说万一”
他赶紧“呸呸呸”了几声,“不行不行,你肯定能中!必须中!不然我李承泽第一个不答应!”
方同无奈,只得坐下来,陪着这位比自己更焦虑的“陪看”。
两人围着桌子,从私塾的趣事聊到李家新得的海货,从村学的孩子聊到京城的新鲜玩意儿。李承泽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仿佛要把心中的不安都倒出来。
夜色渐深,客栈外的喧嚣也慢慢平息。
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个少年。不知聊了多久,方同正说着自己对府试的一点想法,可旁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鼾声。
方同一转头,哑然失笑。
只见李承泽额头抵着手臂,侧趴在桌子上,嘴巴微张,睡得正香,刚才的焦躁早己烟消云散,只剩下孩童般的憨态。
方同摇头失笑,起身从床上拿过一床薄被,轻轻盖在李承泽身上。
看着好友熟睡的脸庞,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吹熄了烛火,自己也躺回床上。窗外月光如水,室内一片宁静,只剩下李承泽均匀的鼾声。